三位仲裁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主仲裁员看向鼎盛席:“被申请方,请陈述。”
林悦涵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发言席,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仲裁庭,我方不否认那二十七项专利真实存在。”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对面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
“但是...”林悦涵话锋一转,红唇勾起一抹冷弧,“我方申请,先行核验这二十七项专利的‘出身’。”
大屏亮起。
一份文件投了出来:一九九八年,德国某研究所公开的技术论文,附图与巴雷特第一项专利的核心附图,结构一模一样。
第二份:二零零三年,日本某大学的博士论文,公开了主轴冷却回路的完整方案...比巴雷特申请专利的时间,早了四年。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林悦涵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份份文件像一把把刀子往外飞:“仲裁庭,这是‘全球专利溯源链’,我方团队历时半年,溯源了巴雷特集团全部二十七项涉诉专利的每一项权利要求。结果如下:其中十九项,其核心技术方案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已由学术论文、公开出版物或失效专利公开...按照各国专利法,这叫丧失新颖性,专利自始无效。”
布莱克的笑僵在了脸上。
“剩下八项呢?”林悦涵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转冷,“这八项,是巴雷特集团通过并购、职务侵占乃至商业间谍手段,从另外五家企业手里‘拿’来的。这里是五份原始研发记录、三份被收买人员的证词,以及...”
她点开最后一份文件,一段录音在肃穆的大厅里响起,赫然是巴雷特集团法务高管指使他人伪造研发日期的对话。
旁听席彻底炸了锅。记者们的闪光灯疯了一样地闪,巴雷特“腾”地站起来,脸色惨白:“这是伪造!是污蔑!”
“伪造?”林悦涵冷笑,“原始载体已在庭前提交仲裁庭指定的第三方机构鉴定,鉴定报告就在各位仲裁员的桌上。布莱克大律师,您要不要先翻翻,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主张那十九亿美元?”
布莱克一把抓过鉴定报告,越看手越抖,最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跌回椅子里。
老巴雷特坐在那儿,银白的头发仿佛一瞬间又白了三分。
林悦涵走到发言席正中央,双手撑在台面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基于以上事实,我方正式提起反诉:巴雷特集团明知其专利存在重大权利瑕疵,仍恶意提起本次仲裁,构成恶意诉讼、滥用程序。我方要求,驳回其全部请求,判令其赔偿我方律师费、商誉损失及停产损失,共计...”
她停顿了一秒,红唇轻启:“二十六亿美元。”
“哗...”
大厅里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十九亿没讹到,反赔二十六亿,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连养鸡场都赔进去了!
三位仲裁员闭门评议了四十分钟。再开门时,主仲裁员当庭宣读了临时裁决意见:驳回巴雷特集团全部仲裁请求,涉诉十九项专利建议相关主管机构启动无效程序,支持鼎盛集团反诉请求,具体赔偿金额庭后核算,但“不会低于被申请方主张的合理区间”。
散庭的时候,记者们蜂拥而上,把鼎盛三人围在中间。林悦涵摘下眼镜擦了擦,对着最近的一支话筒,只说了一句话:“做生意,讲规矩。谁不讲规矩,我们就教他讲规矩。”
这句话当晚登上了十几国财经媒体的头条。
而在人群外围,老巴雷特拄着乌木手杖,被助理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被闪光灯簇拥的林悦涵,又望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公司股价熔断的推送。
“父亲……”巴雷特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巴雷特闭上眼,握着杖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备礼。去华夏。”
国际仲裁庭的判决书墨迹还没干透,老巴雷特的私人飞机就落在了花都机场。
天价赔偿金一分不少地打进鼎盛账户那天,林悦涵盯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罕见地哼起了小曲。黑丝长腿往办公桌上一搭,她给陆骁发了条语音,声音又软又媚:“陆部长,对方赔了九位数,零头我给您买烟抽?”
陆骁叼着烟回她:“零头留着,给兄弟们加鸡腿。”
“抠门。”林悦涵嘴上嫌弃,转头就把保安队这个月的奖金翻了一倍。
老巴雷特这次来,排场全无。
没有前呼后拥的高管团,没有趾高气昂的律师团,就带了儿子巴雷特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翻译,西装皱巴巴的,像是连夜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鼎盛大厦顶楼会议室,苏清颜坐在主位,一身月白色西装,眉眼冷得像结了霜。林悦涵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厚达四十页的协议,封皮上四个字烫金大字...重组协议。
进大厦的时候,还出了个小插曲。老巴雷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当着一楼的员工和蹲守的记者,解下领带,脱下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朝着大门深深鞠了一躬,整整十秒没起身。
闪光灯炸成一片。有德国记者扯着嗓子喊:“巴雷特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爷子直起腰,用生硬的德式中文一字一顿:“负荆请罪。这是华夏的礼数,我今天,入乡随俗。”
说完,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腰杆挺得笔直地走进电梯,留下大厅里一群下巴掉在地上的记者。
这一幕十分钟后就上了全球财经版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炸...《工业皇帝弯下腰》《一个时代的落幕》。而始作俑者这会儿正坐在电梯里,看着节节攀升的楼层数字,手心全是汗。
陆骁没来开会。
他在楼下保安室里,跟张建国下象棋。
“骁哥,楼上签那么大单子,你不去镇场子?”张建国一边拱卒一边问。
“镇什么场子。”陆骁弹了弹烟灰,懒洋洋道,“丧家之犬来签字画押,我去是给他脸。林悦涵一个人能把他骨头缝里的油都榨出来,用得着我?”
话音刚落,韩小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骁哥骁哥!大新闻!老巴雷特在楼下大厅,被记者堵住了!”
“哦?”
“有记者问他,巴雷特集团垄断高精度导轨三十年,这次为什么主动向鼎盛低头,你猜老爷子说啥?”韩小龙学得眉飞色舞,“他说...‘不是低头,是回家。华夏才是精密制造的祖师爷!’哎哟我去,这老狐狸,认怂都认得这么有文化!”
陆骁笑了:“他这是怕再嘴硬,连回去的机票钱都赔进去。”
会议室里,签字仪式进行得很安静。
老巴雷特握着钢笔的手有些抖。七十三岁的人,纵横欧洲工业界半个世纪,签过的合同能堆满一间屋子,唯独这一份,重得像座山。
协议条款滴水不漏:巴雷特集团出让高精度导轨与主轴业务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开放全部专利授权,华夏区业务并入鼎盛智造,老巴雷特个人名下三家离岸公司的违规出口记录,由鼎盛“代为保管”。
代为保管四个字,是林悦涵特意加粗的。
什么叫代为保管?就是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人家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剁。
“苏董事长。”老巴雷特签完最后一个字,忽然开口,中文说得生硬,“我有一个问题。”
苏清颜抬眼:“请讲。”
“你们的超精加工机床,精度做到纳米级,用了多久?”
“三年。”苏清颜淡淡道,“准确说,是两年零七个月。”
老巴雷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用了三十年。三十年筑起来的墙,你们两年就翻过去了,还顺手在墙头上盖了座楼。”
站在他身后的巴雷特终于憋不住了,梗着脖子来了一句:“父亲!我们还有欧洲市场,还有...”
“闭嘴。”老巴雷特头也不回。
“可是...”
“我让你闭嘴!”老爷子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你雇的那帮废物检测团,在演示现场被人家用零误差的成品抽脸!你拍回来的什么狗屁名单,打开一看是红烧肉菜谱!你爹我去仲裁庭告状,反被人家索赔九个亿!你还有脸说‘还有’?我们还有什么?我们还有脸吗!”
巴雷特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都不敢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林悦涵适时地把协议收好,笑容职业又冰冷:“巴雷特先生,合作愉快。下周一起,我方技术团队进驻贵司慕尼黑工厂,麻烦安排好接待...哦对了,接待标准不用太高,我们的人吃不惯西餐,配两个会做红烧肉的厨子就行。”
这话一出,巴雷特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红烧肉菜谱那档子事,看来是过不去了!
送走老巴雷特父子,苏清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辆灰溜溜离开的商务车,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工业母机这一块,吃下来了。”她轻声说。
“嗯,吃下来了。”林悦涵伸了个懒腰,腰肢绷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董事长,现在外媒已经炸了,标题我都看见了...‘华夏巨兽吞下工业皇冠’。鼎盛智造的市值,今早开盘涨了百分之二十。”
苏清颜嘴角刚要往上翘,手机响了。
是陆骁发来的,就一张图片:保安室棋盘上,黑方老将走投无路,旁边配了行字...“报告董事长,楼下也赢了,双喜临门。”
苏清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冰山似的脸上,到底还是化开了一点笑。
她回了个字:“贫。”
楼下保安室里,陆骁看着那个“贫”字,笑得见牙不见眼,刚要再撩两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小陆吗?我是老彭。”电话那头,彭老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们那个超精加工车间,我昨天又去看了一趟。有个小年轻,蹲在机床边上拿游标卡尺量了一宿,眼睛都不带眨的...这小子,我看上了。”
陆骁掐了烟,坐直了:“彭老,您这是要……”
“收徒弟!”彭老声如洪钟,“我这把老骨头,肚子里的东西总得有个人接!你跟小苏说一声,人,我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