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都沉着脸做什么。”
妄育抬手拍了拍掌心,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她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茶几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事情都过去了,笑一笑嘛,阿梦要是在这儿,也不想看你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她自觉辈分大,眼见气氛沉得像灌了铅,自然而然就想出来打个圆场,撑撑场面。
四人各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又各自收了回去,没人搭腔。
这阵子相处下来,几人心里都约莫摸透了她的性子。
说是前繁育星神,却十分通人性,性子跳脱得很,好说话,还总爱凑些没意义的热闹,看着应该是和茉莉一样的啥子角色。
(茉莉:?)
妄育被几人看得噎了一下,她“啪”地拍了下茶几边缘,身子往前倾:
“喂,你们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啊!我好歹也算是你们姥姥啊!”
几人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停留得久了点。
茉莉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眼神里的嘲讽都快漫出来,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也配?
“不是……诶,我,你们……靠!”
妄育气地站起身,在茶几旁转了两圈,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几人,半天憋出一句,
“可恶,我长辈的人设还没搭起来就塌了是吧!”
最后还是停云开口打了圆场,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平稳:
“妄育女士,你说你是我们的姥姥辈,有什么依据吗?”
“依据?这还要什么依据。”
妄育一脸理所当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塔伊兹育罗斯,虫皇,她,王虫,我是她妈,这还要证明?”
话音落下,茉莉嗤了一声,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她眉梢挑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母亲大人那么善良完美的人,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
况且母亲大人要是真有母亲,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半句都不跟我们提,我看你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潜进了母亲身体,想趁着这次乱子夺舍复活吧。”
“喂,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啊!”
妄育皱着眉坐回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长得看着乖巧乖巧的,嘴怎么这么利……”
她嘟囔了半句,声音突然小了点,
“虽然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来着……”
“你还真敢想!”
茉莉腾地一下站起身,右手掌心金光一闪,粉金色的萨姆召唤器浮了出来,纹路流转着光。
她往前迈了半步,作势就要上前: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依我看,还是干脆先把她摁住再说母亲的事!”
“好了,茉莉。”
停云也站起身,伸手按在她肩上,微微用力,想把她按回沙发里,
“她身份和动机是存疑,可现在母亲的消息还得靠她,先听她说完,再做打算,好吗?”
茉莉手腕一翻,一把拍开她的手,力道不小,拍得停云指尖发麻。
她没再往前冲,却也没好脸色,重重坐回沙发里,身侧的抱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停云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她转头重新看向妄育,神色恢复了郑重:
“妄育女士,还请你把你和母亲的过往,详细说一遍,这关系到我们对你的判断,毕竟你虫皇的身份,对在场多数人来说都算不得友好。”
“唉,怎么都揪着以前的身份不放啊。”
妄育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沙发背里,姿态松垮下来,她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口,眼神飘向窗外的天光,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行吧,看在阿梦的面子上,就跟你们仔细说说。”
她讲得很慢,从茧梦当年吸收繁育孑遗,缺失了大半记忆的她在那具身体里苏醒说起。
讲最开始只有模糊的本能,讲后来记忆一点点回笼,看着那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走,笨笨地学着用力量,学着对人好,心肠软得不像话。
自己本来盘算好的夺舍念头,一天天软下去,最后反倒成了藏在她身体里的长辈,替她兜着些没察觉到的风险,看着她从懵懵懂懂的小虫,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王。
讲到匹诺康尼登神那一段,她顿了顿,她说那时候茧梦已经认了命,如果不用这种方式,怕是她根本不会答应。
茧梦那性子,指定要硬扛,扛不住也要扛,她没办法,只能强行压下她的意识,顶了上去,替她接了那波同谐的吞并。
“那孩子轴得很。”
妄育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无奈,
“她要是知道自己妈妈为了替她没了,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冲动事来,所以我干脆就把关于我的记忆从她脑子里抹干净了。
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自己成长起来的,无牵无挂的,也好往前闯。”
她没提系统小蚀的事,既然茧梦自己都没跟这些孩子说,她也就不越俎代庖,多这个嘴了。
话说完,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慢慢移过地面,在茶几上投下窗框的影子。
停云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在脑子里梳理着前因后果,黑塔的便携终端屏幕亮了一下,映出她深思的脸,又暗了下去。
阮·梅端着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喝,目光落在杯沿的花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茉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粉色的瞳仁,她攥着抱枕的手慢慢松了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没人开口,也没人再提摁住妄育的话,只有窗外远远传来虫裔们施工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沉默里,闷闷的,却又带着点活气。
沉默漫了许久,阮·梅才轻轻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的碎叶,轻悠悠的。
她指尖摩挲着凉透的杯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废墟上,
“原来母亲那么早,就做好赴死的打算了……难怪明明转变成虫裔后,失熵症的征兆都显在身上了,她还成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茉莉坐在旁边,肩不知不觉松了下来,掌心的萨姆召唤器慢慢隐去,金光散在空气里。
她没再横眉怒目地瞪妄育,只是下巴微微抬着,侧脸对着人,嘴抿得紧紧的,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眼里的敌意淡了大半。
阮·梅的眼睛里却亮着光,像藏了两颗星。
她本就是主攻生命领域的人,妄育和茧梦这种共生般的生命联结、藏在对方身体里苏醒的存在方式,勾得她好奇心直往上冒。
换作从前,她怕是已经在琢磨用什么由头把茧梦哄去实验室,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了。
可眼下,她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把那点研究的心思按了下去。
一旁的黑塔同样心思百转,她也对这位前虫皇好奇,可更多的是刻在本能里的警惕。
在场几人里,只有她还是纯粹的人类,当年寰宇蝗灾的记载她看过太多,就算眼前这人看着再随性,
塔伊兹育罗斯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让她指尖始终搭在便携终端的唤醒键上,身体微微后倾,保持着随时可以戒备的距离。
停云没绕弯子,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寸许,目光平直地落在妄育脸上,语气沉稳:
“我们怎么能确信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夺舍了母亲的身体,读取了她的记忆,随口编出这套说辞呢?”
“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啊。”
妄育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都被她挠乱了一撮,她皱着眉想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拍了下大腿,
“诶,有了!我跟你们说点阿梦小时候的事行不行?这些总不是记忆能随便读全的吧。”
“等等。”
茉莉立刻开口打断,眉梢挑得老高,
“母亲今年才三岁,哪来的小时候?编瞎话也编得靠谱点行不行。”
“三岁怎么就没小时候了?刚出生那会儿也是小时候啊。”
妄育撇撇嘴,见她不信,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那你想不想听,阿梦以前对着镜子拍自己色图,然后对着自己的色图——”
“唔!”
话没说完,茉莉腾地一下扑过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从耳尖红到脖颈,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急又气:
“这种事你知道也不能当众说啊!给母亲大人留点隐私行不行!”
她嘴上凶,心里却已经信了八成。虽然感觉确实的母亲干得出来的事,但就这么被说出来还是感觉好奇怪啊。
妄育被捂得说不出话,连忙眨眼睛,又连连点头,示意自己不说了。
茉莉这才松开手,退回去坐好,还狠狠瞪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旁边三人都默契地转开目光,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停云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茶水凉了,她也不在意,眼神慢悠悠飘向窗外的树影。
黑塔低下头盯着便携终端的屏幕,暗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阮·梅轻咳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指尖微微发烫。
她们当然知道茧梦是什么性子,可对着自己做那种事情……
要不还是给她找个心理医生吧。
停云这样想着。
话题没在私事上多停留,妄育的身份虽然还没完全坐实,可她们手里确实没别的线索了。
除了“翁法罗斯”这个地名,她们对茧梦现在的处境一无所知,想来想去,眼下也只能先靠着妄育的信息往下走,找不到更快的法子。
可……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又落回了茶几旁的妄育身上。
她正扒着果盘吃橘子,橘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橘色的汁水,吃得专心致志,连几人看她都没察觉。
阳光落在她发顶,泛着浅紫的光,看着跟个偷吃东西的孩子似的,半点前虫皇的威压都没有。
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几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嗯?”
妄育嚼着橘子,终于察觉到几道目光,抬起头来,她匆匆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噎得顿了一下,才举着手里剩下的半瓣橘子,往几人那边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要吃吗?我觉得还挺甜的。”
“我觉得我得重新定义一下星神的智商下限了。”
黑塔抬手扶着额头,指尖按着太阳穴,视线斜斜瞥向还在嚼橘子的妄育,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倒也不必这么苛刻。”
阮·梅语气平淡,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桌角的文件页边,
“塔伊兹育罗斯成神之前,本就是鞘翅目昆虫,按物种基准算,有这份心智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她这话听着像开解,可说出来的内容半点不留情,
“比起当年寰宇蝗灾的时候,被贪饕追得满宇宙乱窜,边跑边吓得分裂增殖,现在这模样已经算沉稳了。”
“喂!哪有你这么当众揭人老底的啊!”
妄育差点把嘴里的橘子核喷出来,忙不迭咽下去,拍着茶几就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耳朵尖都因为气意微微泛着红,
“换你看见个疯狗似的东西追过来,上来就要大口嚼你你不跑啊!
至于被吓的分裂增殖什么的,那本来就是繁育命途的本能啊,又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
那神战的时候我不就停了吗,然后就从塔伊兹育罗斯变成塔伊兹育罗斯酱了。”
“好了好了,越扯越远了,说回正题。”
眼见话题就要跑偏到当年的逃命糗事上,停云连忙开口打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把几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她看向妄育,神色郑重了几分,
“妄育女士,既然你当初替母亲被同谐吞并了,怎么又能离开同谐,回到母亲身体里?”
“这个啊……”
妄育往椅背上一靠,大大咧咧地摊开手,手里剩下的橘子皮随手丢进果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冲击力,
“我说是阿梦再次登神的时候,直接冲上去给了希佩那老妖婆一巴掌,硬生生把我抢回来了,你们信吗?”
(pS:我打算后面每章章末来个小剧场,可能包含各种东西,你们想看吗?想看扣1,不想看扣2,乐子人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