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到半空,只换来小狐狸炸毛的哈气,妄育悻悻地收了手,指尖蜷了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失落。
旁边黑塔扫了她一眼,指尖转着手里的便携终端,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
这场景她早见怪不怪了,毕竟堂堂星神,被一只小狐狸撵得爬树躲着的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阮·梅没心思管这些玩笑,她往前倾了倾身,指尖搭在茶几边缘,目光直直落在妄育脸上,问得直接又郑重:
“塔伊兹育罗斯女士,我们的母亲茧梦,她现在在哪?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她的身体里?”
“还是叫我妄育吧。”
妄育往沙发背上一靠,双臂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
“塔伊兹育罗斯这个名字,早都是老黄历了,至于你们想知道的阿梦的去向嘛……”
她顿了顿,扫了眼在场的几人,
“要是没猜错的话,她现在人应该已经到翁法罗斯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一静。
停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颤,她手边的茶杯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
她却像没察觉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错愕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黑塔和阮·梅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落在停云身上,停云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眼神空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停云?”
阮·梅立刻起身,几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两只手。
她的手心暖乎乎的,力道稳稳的,把停云冰凉的指尖裹在掌心。
“看着我。”
停云缓缓抬眼,眼底还蒙着一层灰败,撞进眼里的是阮·梅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语气软和却带着力量。
“我们还有机会,现在我们知道她在哪,也知道她要面对什么。”
阮·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要我们赶过去,凭现在的我们,凭整个格拉默,还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停云看着她认真的神色,胸口堵着的郁气慢慢散了点。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指尖慢慢回了点温度。
“你说的对,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她重新振作起来,目光扫过对面一脸好奇的妄育,又扫过茶几上的茉莉。小狐狸正偷偷斜眼瞄她,
见她看过来,立刻摆正脑袋,低头舔自己的爪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尾巴尖却还在轻轻晃。
停云没多解释什么,眼见茉莉和妄育都还不清楚全貌,她便从当初的计划开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她的梦境,来到格拉默之后发生的一切,母亲的心态,她的计划前因后果,说得仔细。
她叙述的时候很平静,指尖慢慢摩挲着茶杯的外壁,声音平稳,只有偶尔语速稍顿,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
话音落定,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清理废墟的声响,哐当的,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
“哦——难怪。”
妄育率先打破沉默,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怪她当时反应那么大,还是把你从朝梦宫拎到黑塔空间站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
微光一闪,茶几上的小狐狸身形骤然舒展。
皮毛收起,骨骼舒展,不过眨眼的工夫,茉莉就变回了人形,坐在茶几边缘,双腿垂着,脚尖堪堪碰到地面。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动了动脚,耳尖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粉。
茉莉的神情有点复杂。
之前停云急着赶路,只跟她讲了个大概,远没有今天说得详尽。
她指尖攥着茶几的桌布,她能感觉到,停云固然利用了茧梦的信任,却也没半分对不起这份信任。
换作是她……她顿了顿,指尖用力了些,换作是她的话,她……
好吧 她根本做不到站在母亲的对立面,光是想想要挡母亲的路,她都恨不得先处置了自己。
她这边还在出神,对面的妄育却忽然凑了过来,上半身越过茶几,目光定定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双眼睛,是和当初的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瞳仁浅浅的,是个心形。
“原来是你啊。”
妄育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恍然,
“匹诺康尼那个,装成睡梦人的铁骑丫头,我记得当初阿梦为了救你,可是赔了一只眼睛呢。”
茉莉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满脸的不敢置信,开口时声音有点发飘,哑得厉害:
“眼睛?”
黑塔本来靠着椅背转着便携终端,闻言猛地坐直身子,手里的终端“咔”地停在指间。
她往前探了探身,眉头拧成一团:
“她之前不都靠掰那对角的吗?”
阮·梅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收,指尖轻轻蜷起,眼睫垂了垂,没接话。
妄育倒是没在意几人的震动,屈起修长的手指,指尖的甲片泛着淡紫的光,慢悠悠数了起来,语气平常得像在数库房里的存货:
“第一截给了流萤,把她的链接转移到了阿梦她自己身上;
第二截救了停云,稳住了她那时溃散的意识和被毁灭命途侵蚀的身体;
第三截在雅利洛,替可可利亚挡了星核的侵蚀,把她转化成了虫裔;
第四截留仙舟,把镜流的身体从天人转成了虫裔,顺带治好了她的魔阴身;
第五截压在你黑塔空间站底下,延缓了那只王虫的消散速度;
第六截,应该是给了阮·梅你吧。”
她每说一句,就弯下一根手指。六根手指弯完,那对角的去向也就数尽了。
屋里的空气也跟着一分一分沉下去。
说到停云的时候,停云喉结轻轻动了动,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还留着当初意识溃散时的冰凉触感。
说到空间站底下的王虫,黑塔指尖轻轻敲了敲终端外壳,没作声。
说到阮·梅,阮·梅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渍在杯沿晃出一圈浅痕。
“那对角本来就没多大,一截一截掰下来,早就空了。”
妄育摊了摊手,指尖又随意点了点自己的眼眶,
“角没了,还要救你——对,茉莉是吧,血试过了,组织也试过,媒介不够,撑不住转化的力道,她就直接挖了自己一只眼睛出来。”
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随手摘了片叶子那么简单。
茉莉却浑身一震,手撑在茶几边缘,指节打滑,差点从桌沿滑下去。
她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发梢,指尖蹭过柔软的粉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又慢慢往上,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眼眶是热的,可她眨了眨眼,没掉泪,只觉得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脏都跟着麻。
“也正是因为这个。”
妄育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她的脸,打量着那双粉色的心形瞳,
“你才跟原来的样子差了那么多,不然头发不会变成这颜色,眼睛也不会长成她从前那样的瞳形。”
话说完,屋里彻底静了。
窗外远处传来搬运建材的声响,虫裔的号子声隔着墙飘进来,闷闷的,反倒衬得办公室里静得发慌。
是啊,她们所有人都只看见茉莉好好站在这儿,只看见她变了模样,带着一身和茧梦越发相似的气息,却没人细想过她是怎么站在这儿的。
那阵子茧梦一个人在外头跑,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们又都在做什么?
停云指尖慢慢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白瓷杯凉得刺骨,她却像没察觉。
阮·梅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涩味漫开在舌尖,她没皱眉,也没放下杯子。
黑塔按灭了终端的屏幕,哑光的金属外壳反射出她沉下来的脸,茉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着粉色的瞳仁,指尖还停在眼角边,半天没动。
气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窗外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敲在沉默上,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pS:常态妄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