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靠在床头，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管，但他看都没看陈志伟一眼，目光死死锁在李秀梅的侧脸上。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紧绷着，专注得让他挪不开眼。
虽不知哪来的底气，可他就是信她。
就在陈志伟要冲上来推人的瞬间——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排气声，从刘副局长的身下传来。
声音之大，震得病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但这声音听在在场医生护士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
那是肠道通气的标志！
刚才还翻白眼的刘副局长，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在地上。
鼓胀的肚皮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脸上那种濒死的紫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后的苍白，但这苍白里，透着活气。
“活……活了？”
小护士捂着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副局长粗重的喘息声。
陈志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巴半张着，那句“杀人凶手”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地上那几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感觉像是有人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用开刀，不用麻醉，几根针，就把要把人疼死的肠梗阻给通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科学！
李秀梅缓缓直起腰，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用酒精棉擦干净，收回针包。
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通气了就好。”她淡淡地说，转头看向陈志伟，
“陈主任，接下来的消炎补液，应该是你们西医的强项吧？不用我教了吧？”
陈志伟一脸难以置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转过身，假装去检查仪器。
刘副局长在赵刚的搀扶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裤子后面湿了一大片，那是刚才失禁弄的，但他现在顾不上丢人。
那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感觉，让他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看着李秀梅，眼神复杂极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觉得这女人是神仙下凡。
可现在缓过劲儿来，他又想起了那个电话，想起了那个女人在电话里冷冰冰的威胁。
刘副局长心里那个苦啊，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
京城顾家那位大小姐顾清禾，别管声音多好听，电话里可是透着寒气儿，非要借他的手拔了李秀梅这颗“钉子”，好把秦烈顺顺当当弄回京城。
那是顾家的掌上明珠，又是秦烈的青梅竹马，伸根小指头都能把他这顶乌纱帽给戳飞。
可眼下，这李秀梅刚救了他的命，那一手针法邪乎得紧，要不是有她，今天这门，自己不可能走着出去。
而且当着全院人的面要是反悔，自己脸皮再厚，也终究做不出。
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夹心饼干的滋味，真他娘的不好受。
刘副局长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紧紧握住李秀梅的手，用力晃了晃。
“神医！真是神医啊！大妹子……不，李大夫！今天这事儿，是我老刘有眼不识泰山！你放心，答应你的证，回去我就让人办！谁敢拦着，我跟谁急！”
他说得震天响，心里却在盘算着回去怎么跟顾清禾交代。
大不了就说这女人医术太邪门，当场抓不住把柄，先把证给了，以后再找机会慢慢磨。
李秀梅嫌弃的抽回手，懊恼自己反应慢了一拍，拧着眉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刘局长了。慢走，不送。”
刘副局长如蒙大赦，夹着尾巴，带着几个办事员狼狈地逃出了病房。
陈志伟也不想留在这儿丢人现眼，黑着脸跟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屋里的空气终于流通了一些。
秦烈看着李秀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想笑，胸口的伤口却扯得生疼，但他还是忍不住。
“媳妇儿。”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
李秀梅转过身，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瞬间卸了下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秦烈那张惨白的脸，心里一软。
“还笑？伤口不疼了？”
“不疼。”秦烈看着她，那双平日里凶狠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竟有些晃眼，“真给我长脸。”
李秀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掀他的被子：
“少贫嘴，我看看你的腿。”
秦烈没动，任由她检查。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眼前人一靠近自己，秦烈就觉哪哪都兴奋，浑身是劲，想干活。现在躺着不能动，实在憋屈。
李秀梅的手指顺着他大腿的肌肉线条往下按压。
外伤虽然包扎好了，血也止住了，但当她的手指按到膝盖下方的足三里穴附近时，秦烈的腿没有任何反应。
李秀梅的手指顿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为了确认，她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针，轻轻刺入秦烈的小腿迎面骨。
“有感觉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秦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感觉，可能是麻药劲儿还没过吧。”
李秀梅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麻药的问题。
刚才刘副局长那事儿，她都没抖，可现在，看着这根扎进肉里却毫无知觉的银针，她只觉得一股冷意袭遍全身。
这是深层神经坏死。
之前的枪伤加上这次的重创，彻底切断了他小腿的神经传导。
如果不做神经接驳手术，这条腿，以后就是个摆设。
他会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瘸子，一辈子，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回部队，甚至连在这个山里打猎都成问题。
在这个年代的县医院，根本没有做这种显微外科手术的条件。
哪怕是她，没有显微镜，没有精密的器械，也做不到。
李秀梅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唯一的希望，就是做手术，配合那个必须在极寒雪地里才能生长的“迎雪草”，那是修复类的顶级神药。
还有一个人——她的恩师，那个总是嘴里说着稀奇古怪词汇的张教授。
只有张教授一起配合做手术，才能救回秦烈的腿。
可张教授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是否回了京城。
秦烈看着李秀梅突然煞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握住李秀梅冰凉的手指。
“媳妇儿……我的腿，是不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