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手里捏着那根银针，针尖还带着没擦干的血迹。
她没看秦烈，视线落在床单的一角，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砸在地上有响声。
“神经坏死了，深层的那种。”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秦烈靠在床头，那双平时端着猎枪稳得不行的手，此刻搭在被面上，指节处泛着白。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了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天，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他扯了一下嘴角，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
“没事，本来也不利索。瘸了就瘸了，不耽误打猎。”
他说着就要去拉被子，想把那条腿盖住。
李秀梅一把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软，掌心带着热度，覆盖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秦烈的手猛地一缩，想躲，却被她死死按住。
“看着我。”李秀梅说。
秦烈没动，脖颈上的青筋在跳。
“秦烈，看着我！”李秀梅加重了语气，另外一只手伸过去，扳过他的脸。
四目相对。
秦烈眼底全是红血丝，那里面藏着不想让她看见的狼狈。
他是个兵王，是山里的猎人，现在却要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这种打击，比子弹打在身上还疼。
李秀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能治，就能治。”
秦烈愣住，眼神晃动了一下。
李秀梅在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眼下虽然条件艰苦，但只要等山上的养殖场办起来，药草田也上了轨道，把母亲、姐姐还有阿楠虎子娘俩的生活都安顿得井井有条，没了后顾之忧，她就带秦烈去京城。
去那个全国医疗最顶尖的地方做手术。
哪怕没有她的师父坐镇，凭她这一身在医术上的天赋，还有师父穷尽毕生心血整理而成、记载了无数疑难骨伤案例的珍贵医案，哪怕是把骨头敲碎了重新接，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他。
她绝不会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后半辈子只能拖着一条残腿过活，李秀梅想，这也是她能对他最好的报答。
李秀梅因身子前倾，距离拉的很近。
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秦烈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女孩特有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下巴上，有些痒。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皮肤白得发光，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刷过空气。她眼里的坚定，比外面的太阳还亮。
秦烈感觉心口那块大石头被人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是个正常男人，还是个身体无比强壮未开过荤的男人。
媳妇就在眼前，这么护着他，信他。
秦烈喉结上下滑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触碰到她额角的发丝，那里有一缕头发乱了。他动作很笨，小心翼翼地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她娇嫩的耳廓。
李秀梅身子一僵。
那触感太粗糙，带着薄茧，刮得她皮肤发麻。她抬眼，正撞进秦烈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那里面不再是自卑痛苦，而是某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感。
“媳妇，我信你。”秦烈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般的磁性，少了往日的冷硬。
李秀梅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她的手还按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摸她的耳朵，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荷尔蒙气息，那是属于成熟男性的味道。
李秀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身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我去打壶热水。”
她抓起桌上的暖水瓶，逃也似的快步走出病房。
秦烈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上扬。他抬起手，看了看刚才碰过她的指尖，放在鼻端闻了闻。
真香。
接下来的几天，李秀梅忙得脚不沾地。
秦烈的伤口需要换药，虎子在儿科那边更是离不开人。
除了医院的常规治疗，李秀梅每日都要抽出时间，用那套家传的银针给虎子扎针。
她下针极稳，专门疏通孩子淤堵的经络，帮着虎子尽快恢复元气。
这天施针。 小家伙很乖，趴在被窝里，只露出精瘦的小脊背。银针扎进去，他一声不吭，只是小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李秀梅放轻了手劲，柔声说道。
虎子摇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不疼。这点疼不算啥，我是男子汉。”
李秀梅笑了笑，收了针，帮他掖好被角。正准备关灯，却发现虎子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她心里一紧，把虎子的小身板扳过来。
灯光下，小家伙眼圈红通通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那副隐忍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怎么了这是？”李秀梅伸手给他擦脸，“是不是哪里难受？”
虎子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了，金豆子顺着脸颊往下滚。
“姨……我听村里人说了，奶奶被抓进局子里了。”
李秀梅动作一顿。这几天忙乱，她尽量避着孩子提这事，没想到这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虎子……”
“我知道她坏。”虎子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她打我娘，不给我娘饭吃，还骂你是……是坏人。她做坏事，该抓。”
小家伙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纠结和痛苦：
“可是姨，她对我好。家里唯一的鸡蛋她都偷偷塞给我吃，过年有点糖水也留给我。我想恨她，可我想起她给我暖手的时候，我又恨不起来……”
李秀梅看着孩子痛苦的眼神，心里发酸。
大人的恩怨是非，在孩子的世界里总是割裂的。
她伸手把虎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虎子，你听姨说。人做错了事，不管是为了谁，都要承担后果。这就像种地，种了毒草，就结不出好果子。她是犯了法，警察叔叔是在教她规矩。你记着她的好，这是你有良心。但你要知道她错在哪，以后不学她，这就是明理。懂吗？”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靠在李秀梅怀里，蹭干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平复下来，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
“姨，我会好好吃饭，快点长大。”
“长大了干啥？”李秀梅逗他。
虎子握紧了小拳头：“长大了有力气，我要保护姨，保护我娘。还有姨的娘，姨的姐姐。以后谁也不许欺负咱们家的女人，谁敢来，我就把他打跑！”
李秀梅听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是喝了一碗热姜汤。她笑着刮了一下虎子的鼻子：
“哟，志向不小啊，要把家里人都护着？那为什么没有你秦叔？把你秦叔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