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最前方。那道立于御阶之下、百官之首的玄色身影。
百里烨。
他今日未穿亲王礼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绣金蟒常服。只是腰悬御赐宝剑。身形挺直如松。静静立在最前方。面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能吸纳所有窥探与暗涌。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如同一柄归鞘的神兵。虽未出锋。却已让整个朝堂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皇帝百里峥身着衮服。在宫人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他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目光扫过下方。在百里烨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大朝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正式的封赏大典。
礼部尚书出列。手捧明黄圣旨。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地宣读对此次西征有功将士的封赏。
从先锋将领到普通士卒。皆有擢升厚赏。阵亡者抚恤从优。遗孤妥善安置。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显见是精心准备。
殿中将领。多有动容。感念天恩。
最后。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重头戏。来了。
“……摄政王、宸亲王百里烨。忠勇冠世。谋略超群。亲冒矢石。破鬼哭峡邪阵。救皇室血脉于倒悬。逼西夏国主于城下。开疆拓土。威震西陲。功在社稷。彪炳千秋!”
礼部尚书的声音愈发激昂。
“特。赐‘剑履上殿’。御前佩剑。以示殊荣!”
“赐‘赞拜不名’。觐见奏对。直呼其名。以彰功勋!”
“赐‘入朝不趋’。出入宫禁。无需急步。以显恩宠!”
“加食邑三万户。赐金珠玉帛无算。赏王府护卫扩编至三千!”
“钦此——!”
三道“赐”。一道“加”。一道“赏”。
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朝臣耳边。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这是人臣所能获得的、近乎极致的荣耀与特权!非擎天保驾、功高盖世者不可得!本朝开国以来。获此殊荣者。寥寥无几。且多在开国之初。
如今。陛下竟将这三项殊荣。一并赐予了摄政王!
再加上本就总揽军政的摄政王权柄。和再次扩充的护卫……
此刻的百里烨。权势之盛。威望之高。已直逼御座。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艳羡。或嫉妒。或深沉。或忧虑。齐刷刷钉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百里烨神色平静。仿佛那滔天的恩宠与随之而来的无尽目光。都与他无关。他撩袍。出列。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
“臣。百里烨。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君父。”
声音沉稳。不见丝毫骄狂。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坦然与力量。
皇帝看着他。缓缓点头。“爱卿平身。此乃你应得之赏。”
百里烨直起身。退回班列首位。
封赏大典。至此似乎该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礼部尚书准备宣布退朝。百官也暗自松口气时——
殿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通报。
“太子殿下还朝——觐见——!”
太子?
百里弘回来了?
百官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偷偷瞥向前方的百里烨。
百里烨眼帘微垂。神色未动。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淡淡道:“宣。”
“宣太子殿下进殿——!”
殿门大开。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步履从容。走了进来。
正是太子百里弘。
他显然也是日夜兼程赶回。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疲惫。但神情温润平和。举止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太子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行走间玉佩轻响。节奏分明。
他来到御阶下。撩袍。跪倒。
“儿臣百里弘。奉旨监军西征。今大军已妥善撤回。一应军务交接完毕。特来复命。父皇万岁。”
声音清晰。态度恭谨。
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方道:“太子辛苦了。平身。”
“谢父皇。”百里弘起身。垂手肃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百里烨的背影。又迅速收回。姿态无可挑剔。
“太子监军有功。协调后方。稳定军心。亦是大功一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着。加赐东宫用度。赏金五千两。玉璧一双。以示嘉奖。”
“儿臣谢父皇赏赐。”百里弘再次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谦逊的笑容。“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真正立下不世之功者。乃是二弟。儿臣……愧不敢当。”
他转向百里烨。笑容温和。“二弟。此番真是辛苦你了。为兄在后方。每每思及你冲锋在前。皆感佩不已。如今见你平安归来。为兄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百里烨转身。对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皇兄客气。分内之事。”
两句对话。客气而疏离。
但殿中百官。哪个不是人精?
目光在太子那“丰厚”却明显与摄政王天差地别的赏赐上扫过。又在太子那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和摄政王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逡巡。
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太子是储君。是国本。此次监军。虽无破阵擒王的大功。但统筹大军回撤。稳定后方。也算劳苦功高。陛下赏赐却只是循例加厚。与摄政王那滔天殊荣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这其中的意味……
再联想到摄政王如今的权势。威望。军功。以及那三项骇人听闻的特赐……
“国本”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许多人心中。漾开了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涟漪。
太子。似乎……有些黯淡了。
而摄政王。则如日中天。光芒万丈。甚至……有些刺眼了。
陛下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
是在进一步巩固摄政王的地位。以震慑内外?
还是……在无声地传达某种更耐人寻味的信号?
各种猜测。在低垂的眼帘下。在交换的眼神中。飞速流转。
朝堂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沉重。
表面的一团和气下。是汹涌的暗流。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挥了挥手。
“今日朝会已毕。众卿。散了吧。”
“退朝——!”
内侍高唱。
百官如蒙大赦。却又意犹未尽。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百里烨对皇帝行礼后。转身。迈步向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玄色披风在身后轻轻摆动。
太子百里弘落后半步。也向皇帝行礼。然后加快几步。与百里烨并肩而行。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低声说着什么。似是闲谈。似是关切。
两人一玄一黄。并肩走出太极殿。步入灿烂的阳光下。
身影被拉长。交织在一起。
看似和谐。
却仿佛预示着。这大晟的朝堂。自今日起。将进入一个更加微妙。更加莫测。也更加……危险的时期。
关于“国本”的议论。虽无人敢宣之于口。却已如野草。在无数人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