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书房。
厚重的门扉紧紧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也隔绝了光线。只有角落青铜兽炉里燃着的安神香。升起一缕笔直而细弱的青烟。在昏暗中缓缓扭动。散发出清冷又略带苦涩的气息。
百里弘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隐在昏暗里。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脸上明暗交错。看不真切神情。
身上那套象征着储君身份的明黄太子常服。早已换下。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领口微敞。露出小片苍白的肌肤。和隐隐跳动的颈侧血管。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从太极殿回来。屏退所有宫人。他便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摔砸的声响。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只有死寂。
死寂中。一种无形的、冰冷粘稠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漫。那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是冻结了所有表情的阴寒。
“殿下。”
一个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甚至有些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这层凝固的空气。
阴影里。无声地转出一个身影。是个身形清瘦、穿着普通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得不见底。正是太子心腹幕僚。人称“文先生”。来历成谜。却深得太子倚重。
百里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放在书案上的、原本随意搭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泛白。
文先生走到书案侧前方。并未靠得太近。停下。同样隐在昏暗中。垂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精准地刺破了那片死寂。
“今日朝会。陛下对摄政王的封赏……太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本朝开国以来。除却追封。得此殊荣者。不过双手之数。且多为开国元勋。或……临终哀荣。摄政王年不过弱冠。便得此三项。非但前无古人。后……恐也难有来者。”
“陛下。这是在将他架在火上烤。也是在……试探。试探满朝文武的反应。试探殿下您的……反应。”
“更是在告诉所有人。大晟。可以没有太子。却不能没有此刻的摄政王。”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在百里弘心上。
百里弘的身体。终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昏暗中。他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在窗外那点破碎的光里。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结冰的寒潭。潭底涌动着幽暗的、扭曲的暗流。没有任何暴怒。没有任何委屈。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不。那不是平静。
是死寂火山下。即将喷发的熔岩。是暴风雪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低压。
“呵……”
一声极低、极轻的冷笑。从他喉间逸出。短促。干涩。没有一丝温度。
“架在火上烤?试探?”他开口。声音也如同结了冰。缓慢。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父皇……他当然要试探。他当然要把他架起来。因为只有把他架得足够高。高到让所有人都看见。都畏惧。都依赖……父皇那把椅子。才能坐得稍微……安稳一点。”
他顿了顿。眼中那冰潭般的幽光。微微晃动了一下。映出某种更深沉、更扭曲的东西。
“毕竟……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还差点死在边关的儿子。总比一个……身世不明、心思叵测、还活得好好的太子。要……‘可靠’得多。也‘好用’得多。不是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化作气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文先生垂着眼。仿佛没听见那最后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平静地接道:“所以。殿下。此时更需冷静。摄政王权势愈盛。便愈是众矢之的。陛下今日将他捧得越高。来日……他若行差踏错。或陛下心意有变。摔下来时。便愈是粉身碎骨。此刻。我们不宜妄动。亦不宜示弱。”
百里弘缓缓转动着左手拇指上一个不起眼的、墨玉扳指。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本宫知道。”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本宫不会动。不仅不会动。还要……帮他。帮他站稳。帮他……爬得更高。”
他嘴角扯起一个细微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站得越高。才越好。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想把他拉下来的人……也就越多。本宫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他喜欢军权。喜欢打仗。喜欢开疆拓土。好啊。本宫就让他去。西域不是乱吗?敬亲王不是跑了吗?让他去。让他带着他的赫赫战功。带着他那身‘重伤’。去那大漠黄沙里。替父皇。替大晟。‘鞠躬尽瘁’好了。”
“至于京城……”
他停下了转扳指的动作。指尖在冰凉的玉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文先生。”
“老臣在。”
“去。把我们在军中。在六部。尤其是在……北境边防。西夏旧事。以及这次鬼哭峡之战前后。所有相关文书、经手人员、调动记录里……埋下的‘钉子’。都给本宫。再细细地理一遍。理清楚。谁在哪个位置。知道多少事。能起到什么作用。一点一点。都给本宫……码放整齐了。”
他抬起眼。看向文先生。那双冰潭般的眼眸深处。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
“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卡在关键处。或者……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小事’的人。更要……格外留意。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该……封口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本宫要知道。这京城。这朝堂。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东西。是真正握在本宫手里的。又有多少……是看似握在别人手里。实则……本宫轻轻一碰。就能让它……换个样子的。”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阴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文先生深深躬身:“老臣明白。即刻去办。”
“还有。”百里弘补充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格切割的天空。“叶贵妃旧宫那个没了的老嬷嬷。查清楚是谁灭的口。代王府那边递东西的人。继续挖。淑太妃最近在太后跟前说了什么。一字不落。本宫都要知道。”
“是。”
“去吧。”百里弘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将自己大半身形再次隐入昏暗。“记住。要快。更要……干净。”
“老臣告退。”文先生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百里弘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
他依旧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潜伏在黑暗中毒蛇的瞳仁。冰冷。专注。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窗外。天色渐暗。
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噬。
东宫的书房。彻底陷入了黑暗。
只有那缕安神香的青烟。还在固执地、笔直地向上攀爬。然后。在触及屋顶的黑暗中。无声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