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里的茶馆一间挨着一间。
太阳刚过正午，条凳上坐满歇脚的百姓，伙计拎着铜壶来回穿梭，热水冲进粗瓷茶碗，哗哗作响。
说话的人全都把身子往一块儿凑，脑袋互相靠拢，音量压得极低，嘴巴贴在旁人耳朵边上。
有人伸出两只手，弓起腰，在半空比划出满地追赶的姿态，屁股一颠一颠。听的人嘴角往上扯，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左右快速扫一圈街口，确认没有官府的差役，才把憋住的笑声咽回肚子。
没人直接喊出皇帝的名讳，可蛤蟆天子四个字，顺着一条一条巷子悄悄传。街上随便哪两个人对上一个眼神，彼此全都明白说的是谁。
另一堆人挤在墙角，话题转到了诏狱里面关着的那个女人。
一个卖柴的汉子把扁担往墙根重重一顿，肩膀往下塌。
“落魄的时候一块熬苦，现如今坐上龙椅，人家找上门，直接扔进大牢。”
旁边一个老婆子不停摇头，手指头捻着围裙的边角，一下一下用力。
“一个男人，旧日跟自己受过罪的女人都不肯留。家里的事都护不住，城外千军万马打过来，他能护得住咱们？”
边上几个人听完，全都闭紧嘴巴，低下头，脚尖不停蹭地上的泥土。
闲话不用大声讲，一传十十传百，南京城里许许多多普通人，心里那一点指望，悄无声息落下去。
奉天殿后头的御暖阁。
窗纱拉得半掩。
朱由崧斜靠在铺软垫的躺椅上，外衣松松垮垮敞着，头发乱糟糟散下来几缕。
他身子懒懒地往后面一仰，眼皮半睁半闭，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来回揉。
暖阁角落摆着一只木笼子，那只肥大的蛤蟆蹲在潮湿的麻布上面。几名道士跪在地上，低头摆弄一堆晒干的草药。内侍凑在朱由崧耳边，一句一句低声回话，讲这只蛤蟆入药的法子。
朱由崧时不时哼上一声，嘴角扯起浅浅一道弧度。连日夜夜宴饮，他整张脸浮肿，眼皮厚重，动作慢腾腾的。
酒意慢慢往下消。
他身子侧了一侧，脑袋抬起来，视线扫过那只蛤蟆。
脑子里冒出来史可法和王小宝两张脸。
朱由崧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躺椅扶手，节奏忽快忽慢。
东西是两个人送进来的。
得了好处不给赏赐，面上不好看。
天底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盯着朝廷做事。今天献上来稀罕物件的人得不到恩典，往后谁还肯把好东西往宫里送？
他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
“总得给点甜头。”
赏赐什么，品级还是金银，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他皱起眉头，脖子歪向一边，手指停住不动，慢慢盘算方案。
一名管事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他冲到朱由崧身前三步远，猛地跪倒，额头紧紧贴住地面，后背一抽一抽。
“陛下！大事不好！城外押来一名北地过来的少年，二十出头，沿路逢人便讲，他是先帝东宫太子朱慈烺！一路渡河南下，已经送到南京城门！”
朱由崧从躺椅上直挺挺坐起来。
刚才那一身懒洋洋的劲头瞬间不见了。
他腰杆绷直，两只手掌撑住椅子的边沿，指尖深深压进软垫里面。
脸上松弛的皮肉一下子收紧。
原本半眯的眼睛睁圆，随即眼皮重重往下一耷拉。
腮帮子两块肌肉骤然鼓起来，上下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下颌线绷得硬邦邦。
他一句话不说，胸口起伏，吸气很重。
童氏的风波才刚刚按住。
全城百姓已经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骂他薄情。
现在凭空冒出来一个崇祯的太子。
朱由崧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很重，直接往奉天殿走。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班站好。
大家本来等着皇帝颁下嘉奖史可法、王小宝的旨意。
所有人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大殿地面的青砖缝隙。
朱由崧踩着台阶走上龙椅，重重坐下。
他屁股刚刚挨到椅面，还没开口，殿外跑进来一个锦衣卫千户。
千户一路快跑，跪在丹陛之下，头盔都歪了，额头上大汗不停往下淌。
“启禀陛下！北归少年自称东宫朱慈烺，现已拘押于午门，请陛下示下！”
这一句话落地。
整个奉天殿，瞬间没有半点杂音。
站在前排的马士英，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寸，两只手在宽大的官袖里面攥成拳头。他脑袋没有转动，眼珠斜着往右边溜，飞快扫了一眼隔壁站着的阮大铖。
阮大铖立刻收到马士英的目光，他把下巴往胸口收了收，眼皮连续眨了好几下，脚尖悄悄挪动半寸。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互相已经交换了心思。
靠东侧站着的一众翰林、御史。
有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呼吸的节奏乱掉。一名年纪不轻的老文官，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微微张开，差一点就要出声，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他飞快低下头，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脑袋垂得很低，刻意不让龙椅上面的朱由崧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
武官队列里面，刘良佐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五个指头一下一下用力。他下巴抬着，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脖颈侧边一根青筋慢慢鼓出来。
所有官员，各怀各的算盘，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张嘴说话。
先说认太子，等于直接打当今皇帝的脸，日后必遭清算。
先说少年是假冒，江南读书人千千万万，转头就要骂自己趋炎附势，泯灭良心。
谁开口，谁先惹一身祸。
满朝文武，全都闭紧嘴。
大殿安静得能够听见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朱由崧坐在高处，把底下所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的脑袋慢慢左右转了一圈，视线挨个扫过阶下每一张低垂的面孔。
每扫过一个大臣，那名大臣立刻把脑袋埋得更深。
朱由崧嘴角向上挑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上牙蹭着下嘴唇，腮帮子不停收紧松开。
童氏一案，他强行把案子压死，已经有无数人心里不服。今天太子的事摆在明面上，只要他处置稍有差池，整个江南的人心，说散就能散干净。
他抬起来右手，重重按在御案上。
掌心拍得木头闷响一声。
满殿所有人身子集体一颤。
朱由崧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每一个字咬得很重。
“传旨。史可法，靖王王小宝一同参与会审。三法司、六部九卿全部到场，当堂公开勘问，不得私下审讯。把那名少年带进朝堂，当众对质！”
旨意喊出来。
底下的官员们纷纷悄悄抬眼。
不少人眉毛向上一挑，彼此飞快对视一眼，马上又恢复恭顺站立的姿态。
皇帝没有直接定少年死罪，选择公开会审。
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心里的石头悬得更高。
马士英往前踏出半步，躬身拱手。
“臣遵旨。臣即刻安排大堂，把一应人证物证调齐。”
他弯腰的时候，眼角余光狠狠斜剜了一眼大殿外头。
阮大铖紧跟着跨出一步，脑袋压得极低。
“臣辅助内阁，维持审案秩序，杜绝闲杂人等私下搅扰。”
两个人表态接令。
其余文武依旧原地站定，没人主动进言半句。
朱由崧靠回龙椅，后背顶住椅背。
他两只手交叉叠在肚子前面，用力互相掐着。
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自己另一只手的皮肉。
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场会审，审的根本不是那一个从北边跑过来的少年。
审的是满朝文武的心，审的是他朱由崧屁股底下这一把龙椅。
全城百姓还在街头不停议论蛤蟆天子和诏狱里面的童氏，谁都预料不到，更大的风波，马上就要摊开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