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踏着晨光踏入奉天殿。
此刻大殿之内,文武百官早已全员肃立。
锦衣卫持刀分列两侧,身子站得笔直,刀刃贴在身侧,眼神死死盯着殿中地面,气息肃穆,整个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小宝身着宗室蟒袍,早早立在会审专位。
他站姿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淡淡扫过满朝文武,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不笑不沉,不惊不疑。
朱由崧端坐龙椅。
昨夜沉溺酒色的虚乏还挂在脸上,眼皮浮肿,面色发白。
他双手平放御案,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木质案面,节奏均匀。
每磕一下,底下官员的心就跟着沉一下。
他看见史可法入殿,眼皮微微抬起,视线在史可法满身尘土的身上停留两息,随即缓缓开口,声音冷平无温。
“史卿今北地来一少年,自称先帝东宫,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皇叔王小宝,宗室至亲,血脉公允。督师史可法,中立清流,朝野信服。”
“朕命你二人当堂会审,百官共睹,当众辨明真假,有问即查,据实而言,无需顾忌任何人,无需偏袒任何人。”
话音落下,朱由崧抬手,手腕轻轻一扬。
“带人。”
殿外两名锦衣卫应声跨步而入,左右夹住一名少年。
少年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布鞋磨破了边角,身上没有半点贵重物件。
他踏入大殿,脚步不快不慢,落地稳稳当当。
面对满朝公卿、森严仪仗、持刀禁军,他没有跪地,没有低头,没有躲闪眼神。
只是静静站在大殿正中,头颅平视前方,身子绷得笔直。
文武百官瞬间齐齐微动。
前排几员白发老臣,当年曾日日入宫朝见崇祯太子。
此刻纷纷悄悄前倾身子,脖颈伸长,双眼死死盯住少年的眉眼、脸型、站姿,一瞬不眨。
有人眉头微蹙,有人眼皮轻颤,有人嘴角下意识收紧,各自藏着心思,无人出声。
马士英站在文官首列。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拢在宽大官袖里,五指悄悄攥紧。
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堂中少年,下颌死死绷紧,腮帮子硬得凸起两块。
他全程不转头、不眨眼、不说话,可浑身紧绷的姿态,明明白白透着戒备与敌意。
阮大铖站在马士英身侧半步。
他身子微微前倾,脑袋轻轻偏斜,眼神来回在少年脸上扫视,扫一眼、垂眼、再扫一眼。
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脚尖在袍底悄悄点地,心神早已乱了,面上强行装出镇定。
东林一众翰林御史,齐刷刷垂着头。
眼皮半耷拉着,视线从眼皮缝隙里偷偷瞄向少年,没人敢抬头直视龙椅,没人敢公然表态。
人人袖中藏私心,盼着少年是真,好借东宫之名,压垮当今帝统,扳倒马阮一党。
武官队列里,刘良佐双手搭在腰间刀柄上,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下巴微微抬起,直视前方,面上毫无表情,脖颈的肌肉却一直绷着。
黄得功远在防区,未在朝堂,剩余武将尽数闭口旁观,绝不率先站队。
满堂暗流汹涌,无人敢率先问话。
最终,史可法上前半步,立身公位,开口问话。
他声音清正、平稳、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字字落地有声,纯粹秉公审案。
“你何人出身?何地生长?敢在朝堂之上冒充先帝储君,据实回话。”
少年抬眼,目光坦然,回话清晰利落。
“我乃先帝崇祯东宫太子朱慈烺。甲申三月,京师城破,宫中大乱,宫人侍卫四散逃亡,我趁乱随暗道出宫,流落北地数年,今日侥幸脱身,渡河南归,求见朝廷。”
史可法面色不变,继续追问,句句都是深宫独有的私密旧事,外人绝无可能听闻。
“先帝东宫平日讲读,常设在哪一座殿宇?”
少年毫不犹豫,张口即答:“文华殿。”
这两个字一出,前排三名当年东宫旧讲官,身子同时轻轻一颤。
三人飞快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瞬间浮出惊疑之色。
史可法眼底微动,面上依旧毫无变化,继续追问:
“常年侍讲你的臣子,姓甚名谁?日常讲授何等课业?”
少年语速平稳,一一报出:
“刘正宗、李景濂、方拱乾。三人日日入殿侍讲,讲授经史子集、前朝治世文书。”
名字、官职、差事,分毫不差。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极轻的呼吸声。
不少中立官员肩膀微微松动,看向少年的眼神,多了几分迟疑。
阮大铖听见这番对答,脸色瞬间沉了大半。
他嘴唇快速抿动两下,想开口驳斥,又硬生生忍住,只能死死盯着少年,眼底满是阴翳。
史可法不被半点舆情干扰,继续步步紧逼,专问细碎日常,最容易露馅的琐事。
“你在东宫之时,每日晨起几时习字?案头常年摆放何种器物?一日临摹几页书帖?”
问到这里,少年原本平稳的身形,终于有了动静。
他眼珠快速左右转动两下,头颅微微低下,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嘴唇开合数次,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的坦然从容,瞬间消散大半。
僵持四五息,他才低声回话,语气明显虚了。
“流离多年,日日惶恐逃窜,旧日细碎琐事,记不清楚了。”
史可法依旧面无表情,语调平直,继续追问核心宫变实情。
“甲申城破当日,你从哪道宫门出逃?何人贴身护你?一路同行几人?最终失散于何处?”
少年头垂得更低,语速忽快忽慢,说辞前后颠倒,含糊不清。
“宫中大乱……记不清宫门……多人随行,乱兵冲撞,尽数走散……不知何地失散。”
漏洞,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
站在朝臣队列里的东宫旧讲官刘正宗,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列。
他脚步急促,躬身对着龙椅一礼,随即转身直面少年,腰背挺直,神色凛然。
“陛下!臣昔年数年,日日侍奉东宫,朝夕见驾!太子容貌、神态、谈吐、习性,臣烂熟于心!”
他抬手指向堂中少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你既自称东宫太子,可认得本官是谁?”
少年抬头看向刘正宗,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打量,看了足足十几息。
脸上一片茫然,眼神空空荡荡,最后轻轻摇头。
“不识。”
短短两个字,砸在大殿里。
刘正宗面色瞬间铁青,转头跪伏丹墀,高声奏报:
“此人绝对假冒!臣朝夕伴读东宫数年,太子绝无不识臣之理!言语错乱、旧事模糊、不识旧臣,处处皆是破绽!”
另一名旧讲官李景濂,紧跟着跨步出列,躬身附和。
“臣亦日日侍讲!真太子记性清明,熟知殿宇规制、日常琐事,断无全盘遗忘之理!此人破绽百出,欺瞒朝堂!”
两名亲历旧臣当庭指伪,铁证如山。
一旁站着的方拱乾,双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头垂得极低,长胡须遮住半张脸,双眼死死盯着脚下青砖。
手指在袖中死死抠着掌心,牙关紧咬,全程不说话、不出列、不辨认。
他心里清楚真假,却怕得罪东林、怕卷入党争、怕日后清算,一味装聋作哑,半点不肯担事。
朝堂气氛彻底僵持。
所有人都看出少年是假的。
可东林百官依旧低着头,没人附和指伪,没人愿意坐实定论。
他们袖中双手轻握,默默观望,执意留着这桩疑案,留着攻讦皇权的把柄。
马阮一党眼底笃定是假,却也不敢率先死锤定论。
他们怕落下“残害先帝子嗣”的千古骂名,不敢独自背锅。
至此,全场所有视线,齐刷刷压向大堂正中的两个人。
一边是终身不站队、清名满天下的史可法。
一边是宗室辈分最高、最公允无私的皇叔王小宝。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两个最有资格、最无可指摘的人,给出最终定论。
史可法立在原地,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无波。
他亲眼看完所有问答、所有破绽、所有旧臣指证、所有百官私心。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人必假。
可他脑子里瞬间闪回童氏案的一幕幕。
闪回朱由崧为了颜面,颠倒黑白、冤杀无辜、堵塞悠悠众口的模样。
他五指悄悄收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若是今日他落笔定假,就是帮皇帝彻底压死此案,帮皇权掩盖所有争议,帮朱由崧坐稳这充满瑕疵的帝位。
后世史书会写他依附君权、泯灭公道、为昏君背书。
于是他拿起笔,悬在纸面上,迟迟不落重字。
全程只逐条记录问话、记录破绽、记录旧臣证词、记录少年错乱供词。
通篇只摆事实,不判真、不定假、不做一句最终定论。
轮到王小宝问话。
他往前缓步踏出一步,身为宗室皇叔,不问课业琐事,只问皇室至亲私密,专挑外人绝对不可能知晓的核心软肋。
他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脸上,声音不高,沉稳有力。
“先帝长平公主、长公主,国破之后境遇如何?你当日与二位公主最后一别,是何情景?据实回答。”
少年本就心神慌乱,被这句至亲秘事问得瞬间僵住。
他身子轻轻一抖,额头浮出一层细密冷汗,面色肉眼可见的发白。
嘴巴张合数次,支支吾吾,半个准确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慌乱摇头。
“乱兵四起,人心惶惶,时隔太久,记不清了。”
彻底露馅。
王小宝静静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面无表情,不再追问半句。
王小宝同样提笔,只录审讯实情,罗列所有破绽疑点,全程悬空,不下任何真假定论。
两份模棱两可、中立悬空的笔录,一前一后,由内侍捧着,递到龙椅御案之上。
朱由崧低头,一字一句,看得极慢、极细。
起初,他眼底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盼着史可法的公正、盼着王小宝的公允、盼着这两个人,帮他彻底平息风波、稳住人心、修补朝堂裂痕。
越看,他脸色越冷。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少年的破绽、错漏、错乱供词、旧臣指伪铁证。
可通篇看完,没有一句最终判词。
朱由崧缓缓合上卷宗。
他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呵斥,没有动怒的神色。
他抬眼,视线冷冷扫过满朝文武。
所有官员,被他一眼扫过,尽数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朱由崧嘴唇微微绷紧,声音冰冷坚硬,不带一丝情绪。
“北来少年,本名王之明。”
“假借先帝东宫名号,捏造身世,欺瞒朝廷,惑乱民心,动摇社稷。”
“罪证昭然,无需再议。打入诏狱,严加监禁。”
旨意落下的一瞬间。
东林百官齐齐抬头,眼底浮出不屑与讥讽。
马阮一党虽得结果,却心知朝野人心彻底散了。
中立官员纷纷低头叹气,心底最后一点对朝堂的敬畏,彻底消散。
史可法静静立在原地,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肩头无形之中沉了一寸。
王小宝垂手而立,目光淡淡望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