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想法子,弄个更省钱、更长久的凉源。”她看着手心里已经化成水的一星半点儿残冰,陷入了沉思。
夜深了,风终于凉快了一些。
禾娘关上铺门,抱起阿圆,跳儿和乌团则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大名府城里的暑气,不管是青砖石瓦还是粉墙黛瓦,都逃不过。
到了傍晚,那股股热浪在大院落的影壁后头盘旋,连池塘里的锦鲤都沉了底,半点不肯露头。
城南沈府,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
此时的西厢书房里,沈家女郎沈清沅正对着一幅没写完的字帖发怔。
窗棂边搁着一只嵌了金丝的冰鉴,冰块消融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女郎,好歹进一口吧?这是厨房刚熬出来的金银花露,里头落了碎冰的。”贴身使女喜儿小心翼翼地端着白瓷碗,碗沿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沈清沅抬眼瞧了瞧那碗黏糊糊甜腻腻的汤水,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烦闷。
她摆摆手,声音有些细弱:“端走吧。”
她心里堵的何止是这碗汤,入秋后,父亲便要带她去汴京参加贵女雅集,这两日府里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她应酬辞令,那规矩大得连走路的步子都要用尺子量。
这暑热叠加着心事,化作了一股子化不开的湿郁,沉沉地压在她心里
奶妈柳氏端着一碗莲子羹推门进来,见那碗花露分毫没动,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姑娘,好歹再尝一口,这莲子羹是奴婢守着小火熬了一个时辰的。”
柳妈妈立在榻边,语气里全是焦灼,她守着沈清沅长大,还没见过她这么蔫过。
沈清沅摇了摇头,指尖抵着额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母,我实在吃不下,嘴里寡淡发苦,胸口胀闷,一瞧见甜的,便觉着更热。”
她自小体弱,脾胃娇嫩,最扛不住盛夏的暑湿,入夏之后晨起困倦,午后胸闷,贪凉怕热,闻不得半点油烟气,日日只抿几口凉茶、嚼两片瓜果。
府里的厨娘是从汴京带过来的旧人,手艺不差。
绿豆糕、菱角酥、冰镇蜜梨、莲子甜汤,换着花样做,沈清沅闻见那股甜腻就先反了胃。
郎中隔日便来搭脉,开的无非是清热祛湿、健脾开胃的温和方子。
苦药汤日日灌下去,暑气没退几分,胃口倒先被它败尽了。
沈老爷和夫人瞧着女儿一日瘦过一日,没别的法子,只能嘱咐下人小心伺候,别惹她烦闷。
这日午后,蝉声嗡鸣,热风穿帘,沈清沅阖着眼昏昏沉沉地歇着,眉心蹙着。
柳妈妈坐在一旁扇蒲扇,同使女喜儿低声闲谈,说着说着,尽是无奈。
“府里的吃食、汤药都试遍了,半点用处没有,女郎这胃,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喜儿年纪轻,心思却活,常跟着采买嬷嬷出府。
她凑近了些:“柳妈妈,前几日我跟嬷嬷去南街,听了一桩新鲜事。新开的那家禾娘食铺,专做四时吃食,夏天的凉食尤其稀奇,跟城里所有酒楼都不是一个路数。”
“怎么说?”
“旁人家的消夏吃食,不是重油重甜,就是寡淡无味,唯独她做的,虽凉,可不寒气重。好些人家的女郎太太,夏天吃不下东西,都去她那铺子里买,吃完都说好。”
柳妈妈心头一动。
大名府地处北方,夏日消暑的东西向来单调,无非冰镇蜜水、甜糯糕饼、凉面瓜果,甜腻厚重的居多,最闷脾胃。
沈清沅偏偏就吃不惯这些,若那市井铺子里真有新奇清爽的吃食,说不定能合女郎的胃口。
“当真这般管用?”柳妈妈忙问。
“千真万确。”喜儿重重地点头,“奴婢亲眼见过,晌午那么毒的天,铺子门口还排着队。掌柜还是个年轻姑娘,心思巧不守旧,总琢磨些旁人没见过的四时小食。她做的东西不贪甜不重油,只讲一个清鲜本味,正对暑天胃口不开的人。只是铺子不是那大酒楼,每日限量,去晚了就买不着。”
柳妈妈越听越动心,官宅里头的厨娘守着旧菜谱,章法刻板,只求精致体面不出错,未必懂顺时调脾胃。
市井小铺反倒没那么多规矩,随性创新,说不定真能对症。
她略一思忖,当即拿定了主意,叫喜儿换一身寻常青衣布裙,备些银钱,从侧门出去,悄悄往南街走一趟。
“你好好跟那掌柜说,就说家里女郎苦暑厌食,多日不进饮食,请她费心做几样适合夏日,清鲜开胃的吃食。”
柳妈妈叮嘱道,“切记态度谦和,别露出咱的身份,若是女郎肯用,咱必当重重酬谢。”
喜儿应了声,换了身衣裳,提着装了银钱细绢的食盒,从侧门出了府。
到了未时,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街上行人稀疏,热得人喘不过气。
唯独禾娘食铺门前绿树遮荫,还有三两个食客在铺子里等。
铺子内打扫的很干净,没有寻常市井食铺那股油烟浊气,只有点淡淡的花果香和谷物的清甜。
禾娘正忙着给一位客人包鸡碎,她额头被热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很是利索。
喜儿站在铺子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悄悄打量起这位传说中的小掌柜。
只见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穿着身湖蓝色短打,袖口利利落落地挽在手肘。
待客也不卑不亢,遇着那嫌冰太少的客人,也只是温和地笑笑,解释那冰窖的难处,半句俏皮话没有,叫人发不出火。
等几位客人都走了,喜儿才跨进门槛,眼神往后厨那瞟了眼。
“这位姐姐想来点什么?”禾娘眼尖,瞧出喜儿那一身衣裳虽然旧,可针脚匀称,脚底下的绣鞋也是大户人家才使的样色,心里便有了数。
喜儿咳嗽一声,按照柳妈妈教的话说:“我家女郎脾胃娇嫩,今夏苦暑日久,胸腹胀闷,茶饭不思已半月有余。府里各色消暑点心和凉食都试过,入口便咽不下,郎中开药调理也不见起色,人一天比一天瘦。听闻掌柜这儿有清凉吃食,便想买几样回去试试。”
禾娘听完,心里有了数,北地盛夏湿热交蒸,最易困脾。
这般人家的女郎养在深闺,体娇少动,暑气一积,脾胃便呆滞,闻见甜腻油烟便厌。
这不算病,只是时节与体质凑到一处,吃食上顺一顺,慢慢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