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应了下来:“姐姐放心,我做几样大名府少见的吃食,清而不寒,润而不腻,开胃醒脾,片刻就好。”
喜儿大喜,连声道谢,禾娘让她在铺中坐下歇凉,自己进了后厨。
她心里敲定下来,一共做六样吃食,干湿相间,凉温兼顾。
一果一酪、一点一面、一腐一冻,滋味各有侧重,不会互相抢了风头。
头一道是紫苏沉瓜,这时早有沉瓜浮李的吃法,把瓜果浸在井水里冰着,生冷寡淡,没人花心思细做。
禾娘取后院自种的紫苏叶,洗净焯水去涩,慢火熬出一锅暗紫褐色的药汁,滤去叶渣,只留汤汁,那汤色其实不算好看。
待放凉后,再兑一点蜜水调和,压住汤里自带的苦涩,只留紫苏那点香气。
再挑个熟透的青玉甜瓜,去皮去瓤,切成匀称的方块,泡进紫苏汤里,静静搁上半个时辰。
只是紫苏那股气味,有人爱,也有人嫌它冲。
第二道是杏酪,北方多杏树,夏日杏熟,寻常人只知鲜吃,或晒成杏干或制成蜜饯,禾娘翻阅食方时得知鲜杏有诸多吃法,今日便做一样新鲜的。
这黄杏是今早城外园子里才摘的,眼下正是六月,杏子正甜,就是搁不住,卖一日便要烂。
禾娘挑了熟透的甜杏,去皮去核,取出杏肉在臼中细细捣成了泥,加些牛乳和清水,文火慢熬,一边熬一边搅,防它糊底结块。
一直熬到浓稠顺滑,关火放凉,让其自然凝成膏,糖只放少许,甜味大半是杏子自己的。
成品色泽乳黄,质地细嫰,入口即化。
第三道是冰雪冷元子,禾娘取今年新收的黄豆,文火慢炒,炒到外皮微黄,散出豆香,即刻出锅放凉,剥了皮磨成粉,过细筛,再拌少许槐花蜜和清水,搓成米粒大小的圆子。
锅中水滚,下元子煮到浮起便捞出,投进井水冰镇。
几番冷热下来,元子筋道紧实,盛进白瓷碗,淋一层薄薄的糖浆,入口冰糯,带着豆子的焦香。
第四道是槐叶凉面,大名府的凉面向来是白面清水过凉,拌盐拌醋,不加添头的话便会味道寡淡。
禾娘取清晨摘的嫩槐叶,只取顶头三寸的芽,焯水去苦,捣成青绿的泥,混进细白面里,反复揉压醒透。
将面皮擀薄再切成细丝,沸水煮熟后捞出,放凉水里反复淘洗,调味也只放少许盐、米醋和几滴芝麻油,最后撒一撮焯好的银芽。
这面有一处不好,过水久了容易坨,坨了便不能吃。
禾娘头一回做时就煮过了头,捞出来一团,只得整锅倒掉重做,第二回才拿捏住火候。
她怕那女郎吃不惯杏酪,又做了一样杏仁豆腐,听着名字像豆腐,实际上却是半点豆子也不用。
取南杏仁泡透,细细研磨,绢布滤足三遍,浆水莹白。
这杏仁浆原难自凝,是托鲁绣从南边捎来的干琼芝菜,提前熬出清胶,再兑入杏仁浆里同煮。
乳白色的豆腐块切成规整的小方,也不用淋蜂蜜,而是用晒干的桂花调了一层甜浆,仅仅是提个味儿。
最后一样便是木莲冻,也就是薜荔冻。这果子性子平和,不似冰块那般寒凉伤人脾胃。
禾娘取薜荔籽细细搓出胶质,滤净杂质,静待它自然凝成果冻一般的膏体,收尾用来消食最合适。
六样吃食备齐,禾娘取来喜儿提来的食盒,盒内隔层错落安放,一层摆两样,底下垫干净荷叶隔水汽,另外单独装了一小罐紫苏熟水佐餐。
她把食盒递给喜儿,细细叮嘱:“一共六样,都是凉润开胃的,你家女郎脾胃弱,不可贪多,先尝紫苏沉瓜和杏酪,再吃冷元子、槐叶凉面、杏仁豆腐,最后再吃木莲冻。不必专挑一样猛吃,每样浅尝几口,少食多餐为宜。食盒搁阴凉处,尽快吃才爽口。”
喜儿瞧着那如红宝石般晶莹的木莲冻,有些迟疑:“这……不会太凉吗?”
“这叫薜荔,是南边的果子,很是温和。”禾娘叮嘱,“这木莲冻我没加碎冰,只是放在冰块边上借了点凉气。回去了,让女郎先抿一口紫苏饮,再慢慢开吃。”
喜儿一一点头记住,结了账后郑重接过食盒,只觉觉着分量不轻,盒身沁凉,鼻尖隐隐飘出香气。
她不敢耽搁,快步回了府。
彼时日头西斜,热风稍减,沈清沅仍恹恹倚在榻上,单手支着脸颊,睫毛垂着,脸色苍白,柳妈妈在一旁轻摇蒲扇,见喜儿回来,立刻起身迎上,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那掌柜亲手做的六样夏令小食,专为女郎做的。”喜儿把食盒放在窗边的梨花木小几上。
柳妈妈亲手掀开盒盖,沈清沅本已昏昏欲睡,鼻尖忽然萦绕一缕花果清香,不似糕点齁人,也不似汤药发苦,她缓缓睁眼。
随着食盒一层层打开,第一层紫汤翠瓜,第二层雪白的圆子浸在糖浆里,第三层槐叶面青翠漂亮,缀着点点银芽。
还有乳黄细腻的杏酪、凝如白玉的杏仁豆腐,末了那碟木莲冻,像一块凝住的红宝石静静待在角落。
摆盘干净雅致,倒不像市井粗食。
“这是哪儿来的?”她看着碗里那白如凝脂、晶莹如玉的东西,疑惑地问。
“回女郎,是一家食铺里的。”喜儿把禾娘那些嘱咐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妈妈看了满心欢喜,连声赞道:“竟做得这么清爽,难怪人人都夸。单看着就没了燥气。”
她取来银筷白碟,分出少许,递到沈清沅面前:“姑娘,你且尝两口,这是专为你做的,跟府里的吃食不是一路。”
沈清沅照着禾娘交代的次序,先抿了一口紫苏熟水。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奇妙的是,原本闷在胸口的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柔柔地抚开了。
她依着顺序,先夹起紫苏沉瓜,再舀一勺杏酪。
那紫苏甜瓜入口,第一口,她眉头先皱了起来。
那紫苏的气味直冲鼻子,她向来吃不惯这味道,险些便吐出来。
可嚼了两下,甜瓜的脆甜汁水在口中漫开,混着紫苏的味道,反倒化出一丝别样的爽利。
口中积了多日的苦涩被冲淡了,喉间一通,胸腹那股郁气便散了。
“这……什么味道?”她把瓜咽下去,又去夹第二块,“味儿怪是怪,倒不难吃。”
柳妈妈在一旁悬着心:“姑娘若不爱这味儿,便吃别的。”
“不。”沈清沅摇头,又嚼了一块,眉眼渐渐舒展,“再给我尝尝那个乳黄的。”
她舀了一勺杏酪,乳香混着杏子的甜,入口便化,一勺下去,又舀了第二勺。
胃口一旦开了,便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