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尝了几颗冷元子,嚼开,是炒豆子的焦香,筋道有回弹,又挑了少许槐叶凉面,筋道清爽,越嚼越香。
再取一小块杏仁豆腐,入口即化,清苦中带着微甜,像是一口山间的清泉。
“难得。”沈清沅放下勺子,眼神里透出一丝满意,“这杏仁豆腐里加了桂花,却没加那讨嫌的糖,真真是对了我的心思。”
她吃得不多,没有放开大吃,六样吃食每一样都浅尝了数口,兜兜转转下来,腹间已觉着满足,不再空落落的发慌。
柳妈妈和喜儿立在一旁,看着这半月来茶饭不进的女郎终于动筷,眼底都是掩不住的高兴。
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最后沈清沅才取了一勺木莲冻抿下,又抿了两杯紫苏熟水。
她放下银筷,长长舒了口气,眉眼弯弯,脸色也透出些血色。
“舒服多了。”她语气轻快的说,“这些天胸口堵得慌,嘴里发苦,今日吃了这些,周身清凉,胃口也开了。”
柳妈妈上前用帕子替她拭去唇角碎屑,笑着感慨:“真是奇了,府里珍馐百味、汤药调了半个月都不管用,偏偏市井一碗小食,把女郎的暑忧给解了。这掌柜手艺当真了得。”
喜儿也笑:“奴婢就说她手艺好。”
不过柳妈妈心里,其实先还担着一层干系。
她身为姑娘的奶妈,往府里引外头的吃食,万一吃坏了肚子,这罪过她担不起。
那食盒送来时,她还特意先尝了一块瓜、一口面,觉着无事,才敢端到女郎跟前。
这些她方才没说,如今见女郎真的开胃,不过是白紧张一场,倒也松了口气,嘴上便不肯提,只当没这回事。
高兴过后,那股谨慎又翻了上来,她悄悄把吃剩下的半碟木莲冻拿出来,找了府里相熟的一位郎中看了一眼。
老郎中嗅了嗅,又掐了一丁点尝尝,捋着胡须道:“这是好东西,薜荔籽搓出来的,清热利湿,这做食的人心思巧,知道府上女郎受不得冰,便用这温凉相济的法子,稳妥得很。”
听了这话,柳妈妈才算彻底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接连几日,喜儿天天悄悄出府,沈清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连那枯燥的字帖都能静下心写上几篇。
柳妈妈心里感念禾娘的手艺,又见女郎日渐好转,她亲自去了铺子向禾娘道谢,礼数周全,言辞恳切。
道谢之后,她便跟禾娘商量,想往后继续请她按着女郎脾胃的情况,时常做些清鲜吃食送进府里调养。
“盛夏未过,暑气正盛,女郎脾胃娇弱。日后恐怕还要劳烦陈掌柜,时常做些清鲜吃食送进府里,不知陈掌柜可否应允?我定当妥善酬谢,绝不亏待。”柳妈妈道。
禾娘见她态度真诚,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派头,便点头应下:“承蒙妈妈看重,若女郎不嫌弃市井粗食,我便按时做些四时清鲜吃食,送进府里,供女郎调养脾胃。”
说定之后,她隔三五日便依着天气时令,变着花样做吃食送进沈府。
有时是冰镇的花果凉膏,有时是清爽的时令素淘,有时是温润的养生凉酪,样样清鲜,从没重过样。
冰的来路,柳妈妈也帮衬了她大半,从府上冰窖里分给沈清沅的冰分出一份送去铺子,权当折一部分吃食的银钱。
沈清沅日日吃着禾娘的东西,脾胃渐渐强健,暑气散尽。
原本清瘦苍白的脸颊慢慢丰盈红润,眉眼也有了往日的神采,褪尽夏日里那副蔫倦模样。
可好景不长,沈府这种大宅门,哪里藏得住秘密?
这日晌午未过,沈夫人便来了。
她进门先看女儿,拉着沈清沅的手坐下,端详了半晌,眉眼间先是洋溢出高兴:“果然好些了,脸上的气色都回来了。”
又问了夜里睡的好不好,早上的饭进的香不香,听沈清沅一一答了,点点头。
“清沅,你先歇着,我与柳妈妈说几句话。”
母女俩平日无话不谈,可这一句,沈清沅听出些别的意思,抬眼看了看母亲,到底是没多问,只应了声,倚回榻上。
沈夫人领着柳妈妈到外间廊下,才转回身,语气已换了。
“柳妈妈,东西是哪儿来的,经了谁的手,你从头到尾,细细说给我听。”
她前些日子回了娘家几日,没顾得上女儿,今日回府后才发现沈清沅这边已经停了厨房的午食,甚至一部分冰例都送出了府。
柳妈妈心里一紧,却也不敢瞒,便从喜儿听市井传闻起,禾娘备下六样夏令吃食,沈清沅吃了胃口大开这些事,一五一十都回了。
沈夫人静静听完,半晌没作声,廊下一丝风也无,只听见前院隐约的蝉鸣。
“你是个妥当人,这些年府里上下我都放心。”她缓缓开口,“可内宅里的吃食,来历不清是忌讳,市井铺子里头的东西,头一回让女郎尝个新鲜,我并不怪你。”
柳妈妈刚松一口气,又听沈夫人道:“只是你记住,往后可以偶尔买来给她开开胃,这东西却不可频繁。也不许那掌柜亲自入府,更不许内宅里的人与外头的人走得近了。落人口舌,于沈家于清沅,都不是好看的。”
柳妈妈垂手应下。
没过几日,府里头的闲话便起了。
最先是在后厨,管采买的婆子和料理针线的管事媳妇凑在一起择菜,嘴里的话半吞半吐:“听说没有,柳妈妈竟敢把外头市井铺子的东西,直接端进女郎房里。”
“我听说那掌柜很是年轻,铺子刚开,正愁没有靠山呢。要我说,借着几样吃食攀上咱们沈家,若是往后人人都知道沈家女郎吃她家的东西,她这名头可就响了。”
“可不是,人家打的什么算盘,谁说得准。”
这些话像热锅里的油星,溅一点便连成片。
后来连西院一位管事媳妇也跟着凑趣,添油加醋地说那禾娘“眉眼生得好,怕不是存了别的心思,想借着官户抬高身价”。
说的人眼睛亮亮的,仿佛窥见了什么天大的秘辛,说完各自散了,谁也拿不出实证,倒像是嚼过一遍舌根便算过瘾。
流言终于有一日,顺着前院的小厮,飘进了沈老爷耳朵里。
沈老爷本不在意,女儿厌食好转,他自然高兴,还念叨过一句“竟有这样的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