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说:“我看看蟹膏多不多。”
摊主给她挑了三只黄满肉实的,禾娘还蹲着看,摊主说:“小娘子只管信我,这三只错不了,不好你拿回来。”
禾娘说:“拿回来你认?”
摊主笑:“认,下回白送你一只。”
禾娘让他把蟹装篓子里,给了钱。
拿回铺子里先养水里。
田阿杏路过,拿筷子逗了逗盆里的蟹,蟹猛地一夹,咬住筷头。
她手腕轻轻一扬,把筷子抽回来,不慌:“这蟹性子真烈。”
禾娘说:“别去逗它,小心夹你手。”
养了半天的青蟹,换了两回水,用小刷子仔细刷干净外壳,再上蒸笼,同姜片一起蒸个八分熟,捞出来放凉,拿竹签一点一点剔蟹肉。
这活费工夫,三只蟹总共才拆出了一小碗的肉和蟹黄,禾娘坐灶房小凳上,拿细竹签一点一点挑,把蟹肉里碎壳的剔净,竹签断了一根,她换一根接着挑。
田阿杏凑过来:“要不我搭把手拆?”
禾娘摇摇头说:“拆蟹肉要轻,嫂子你手劲大,容易戳碎。”
田阿杏便在一旁看,看了一会儿,指了指蟹腿:“这些腿里肉不少,别漏了。”
禾娘点头:“知道,我留着最后拆。”
掰下来的蟹腿最后拆,禾娘拿擀面杖擀两下,肉就挤了出来。
拆好的蟹肉放一旁备用。
馅料里的肥膘丁、凫茈丁,都是手工细切,凫茈要鲜脆,入馅前先焯一遍水去生味,再沥干。
肥膘丁要切得绿豆大小,温水轻烫后拌进去,吃时化在蟹肉里,不见踪影。
姜汁是将姜片磨成蓉,在包进纱布里拧出来的,滴到蟹肉里去腥提鲜,不露姜味。
蟹肉与蛋黄、凫茈丁、肥膘丁、细盐、姜汁一起拌匀,沿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再填进挖空的橙壳。
橙壳内壁要先抹一层薄薄的蟹油,盖上橙盖,用三根竹签斜插固定,竹签不好插,橙皮滑,禾娘插一根歪一根,一连插了好几次才插稳。
田阿杏在边上看着,随口一句:“这活仔细,跟缝衣扎针似的。”
禾娘笑道:“差不多。”
入蒸笼大火蒸半刻,准时取出。
蒸好的蟹酿橙,橙皮变得柔软,掀开橙盖,蟹鲜和橙香一块飘出来,混成一股说不清的鲜甜。
禾娘拿小勺舀了一勺。
蟹肉嫩的像刚点好的豆花,凫茈丁清甜脆爽,橙皮里的果香蒸进了馅料,咽下去之后,回味还带点橙子的微酸,还有蟹肉本身的甜津。
她又尝了一勺,心里有数了。
“陆叔,您尝尝。”禾娘将蒸笼里的几只都分了,又拿起一只递给陆青山。
陆青山尝过,点头。“不错。”
他换了个站姿,腰胯处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
院里的人都没多说话,品尝着从未吃过的美食。
又过了几日,铺子里来了位客人。
红绡今年十八,是沈娘子身边贴身使唤的使女,自小在江宁府长大,各式精致羹点吃惯了,嘴挑得紧。
这段时间沈娘子因家事暂落脚大名府,城里几家食肆她跟着吃过几回,总觉得火候、调味都一般,没什么能入内宅的。
今日沈娘子赴邻宅妇人茶会,许她半日空闲,她也不愿同别处仆妇扎堆嚼闲话,顺着运河边的街慢慢走,偶尔买些新奇玩意儿。
到了吃午食的时候,红绡看着两旁的铺子,见多半是重油炖肉或是蒸饼,便没了胃口。
直到走到禾娘这铺子门前,一股清新的气味钻进鼻中,还有点淡淡的橙香,她脚步顿住。
铺子门面不算多么好,胜在干净,往来多是客商和本地百姓,看着不像能出精细菜色的地方。
红绡本打算扭头回府,可那香气实在勾人,她终究还是进了铺子。
陈七郎迎上来,见她衣衫料子考究,举止自持,晓得不是寻常人,恭声问话。
“客官要吃些什么?”
红绡是识字的,她目光扫过竹片上刻的菜名,大半都是家常菜,末了才瞥见一行小字,蟹酿橙,一时来了兴趣,要知道,这蟹酿橙在这边可不多见。
她问道:“这蟹酿橙,是怎么个做法?”
“鲜橙掏空为盏,填拆好的蟹肉还有诸多食材同蒸,我们掌柜的改动了方子,吃着不腻,量少,刚好一人尝鲜,价钱也不是多贵。”
红绡心里存着疑,她跟着沈娘子也是见过、吃过好东西的,平江府的蟹酿橙用料豪奢,甜香厚重,不过吃两口就容易腥腻。
她略一思忖,点头:“那就上一份。”
不多时田阿杏端了橙盏上来,橙皮蒸得有些发皱。
红绡捏着随身带的小银箸,轻轻挑开橙盖,蟹肉拆得干净,混着橙瓤,不见多余油脂,她小口抿了一口。
先是橙子的酸甜上来,压住蟹肉的腥味,只留鲜甜。
红绡这一小份吃完后,舌尖还残留着橙香,她有些惊讶,这蟹酿橙竟然做得这般好滋味,心中生起了想带些回去给娘子尝鲜的想法,她们回来的匆忙,原先府中灶娘没有一并跟来,只好寻了位本地灶娘,可娘子吃不惯她的手艺,这几日用饭都少了。
可这年头转瞬即逝,内宅吃食最要紧的是洁净,外头馆子看着再好,灶下腌臜也是常事。
娘子身子娇贵,入口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她不敢贸然回去就举荐。
红绡抬眼看向禾娘,语气有礼,分寸拿捏得妥当。
“掌柜的,这菜滋味难得,我想往后若有机会,或许能荐给我家娘子。只是你也知道,宅里规矩严,入口的吃食,要先看灶下干不干净。不知可否容我进去看灶上一看?我不碰器具,只瞧一眼便走。”
禾娘闻言,高门里的人,哪里会随便外头寻个吃食就送进内院。
“可以。她侧过身,引红绡往后厨走,“姐姐只管看,我们铺子灶上手上的活计,都不避人。”
灶间有烟火,却不显杂乱,地面扫得干净,装生肉、鲜蟹、鲜果的木盆分开放,不混一处。
刀具、竹篾、盛熟物的瓦碟,各有架子摆放。
田阿杏洗东西的水,单独盛在木桶里,不随地泼,柴火码在角落,没有乱堆的柴渣烂叶。
红绡视线扫过一圈,看得仔细,没有积垢,没有混杂异味,食材分门别类,收拾得清爽,她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回到前厅后,红绡才重新同禾娘说话,“灶房收拾得利落,我瞧着放心,但我不能擅自做主订了送进宅里。待我回去问问娘子,若是娘子有意,我再过来同你商定。若是娘子没兴致,那便作罢,我也不敢私自拿外头吃食去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