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颔首,先前给那位沈女郎送过几次吃食后,她便明白了这份顾忌,大户内宅最忌讳下人自作主张献吃食。
“理应如此,不过鲜蟹不好存,橙子也要挑熟得刚好的,但凡姐姐定下,提前一日来知会我就行。”
“好。”红绡把吃的那盏蟹酿橙的钱放桌上,又随口问了几句禾娘铺子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菜色,禾娘一一说了,红绡记在心里,没多许诺,告辞了出门。
路上有个挑担卖菱角的,红绡看了一眼没买,菱角壳黑,她嫌剥着麻烦。
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院墙后头。
红绡先去屋里把外头的衣裳换了,手用皂角洗过两遍,才往内室走,不敢一进门就提吃食,沈娘子歇晌刚起,正靠在临窗软榻上,手里捻着一卷书在看,旁边立个小丫头,轻轻摇着蒲扇。
屋里很安静,红绡垂着手,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伺候。
先给茶盏续上温热的香薷饮,又理了理榻边垂落的素纱帐,等沈娘子自己把书卷搁下,揉了揉眉心,才放缓声气开口。
“娘子,方才婢子出去闲走,在运河边上撞见一家食铺。”
沈娘子抬了抬眼,神色淡淡的,大名府这边的食铺酒楼,她来之后也略尝过,多半不合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口味。
“哦?是什么样的铺子?”
“门面不大,就是寻常市井铺子,不是那种大酒楼。”红绡笑着说,“婢子在外头闻见香气特别,就进去点了一份蟹酿橙。娘子原是吃过的,这家做的不一样,减了甜,鲜而不腻。”
沈娘子眉梢动了动,“外头的食肆,最怕是灶下不洁。”
“婢子晓得这个规矩,不敢随便把外头的吃食往娘子跟前带。”红绡顺着这话往下说,语气恭谨,“吃完之后,特意寻了店家,准许我去后厨远远看一眼,我瞧那地面扫得干净,生熟的盆碟分开摆,蟹、鲜果、肉菜各归一处,器具都有架子搁着,没有乱糟糟的油污杂物。”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婢子想着,娘子近来胃口不好,油腻的东西吃不下,这蟹酿橙份头极小,就一个橙子盏,尝个鲜,也不至于吃多了伤脾胃。只是婢子不敢擅自做主订来,先来同娘子说一声。娘子若是觉得不妨一试,我再去同店家约日子,若是觉着市井铺子终究不妥,那这事便不提了。”
一旁侍立的李妈妈,是沈娘子陪嫁过来的老人,管着沈娘子的嫁妆箱子,方才听着红绡说话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皱了皱眉,往前半步。
“娘子,不是老身多嘴,外头再好的铺子,东西送进来,路上颠簸,也容易沾灰染杂,咱们府里有灶娘,厨下家伙、柴米、调料样样齐全,什么都不缺。”
她转头看向红绡,“我看倒不如叫那小掌柜亲自进府来做。人在咱们自家灶上动手,食材咱们也能亲自查验,全程都在眼皮底下,比外头做好了送进来稳妥得多。万一味道不对,或是哪里有不妥,也好当场叫停。”
红绡闻言,这话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她先前倒没往这一层想。
沈娘子指尖敲了敲榻沿的小几,沉吟片刻,“这话也有理,只是不知那掌柜愿不愿意进府?市井里开铺子的,多半离不开店,铺子里生意丢不开。”
“等明日让红绡过去问一问便是。”李妈妈道,“那人若是肯来,那自然最好,若是她铺子里走不开,咱们再商议送食盒的法子。进府做菜,才是最合规矩的。”
沈娘子轻轻颔首,“也好,红绡,你明日过去,先问她这个意思。跟她说清楚,进府只做这道蟹酿橙,府里供给鲜橙、活蟹,或是她要自带什么零碎佐料,也提前说好。若是她抽不开身,咱们再商量送食盒,只是食盒送来,你必要亲手接,层层查验,半点不能马虎。”
“是,婢子记下了。”红绡应下,面上恭顺。
次日,天还没亮透,禾娘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昨晚压住的炭火,红芯子一露,锅底的水汽就呲呲地冒出来。她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从前站在大灶前还得踩着小木凳,如今已经不用了,灶房靠墙处是一排的陶瓮和各式做菜炊具,另一排则放着酱、醋、盐、豆豉各色调料。
“掌柜的,井水打上来了,先洗蟹还是先淘米?”陈七郎从门板缝里探进半个脑袋,他今早起晚了,怕误了时辰匆匆跑来,头发都没扎好,脑后还翘着一撮。
禾娘拿勺搅动着锅里的芋头:“先去洗洗蟹,活蟹多吐一会儿泥沙,蒸出来才不发腥,淘米不急,等阿杏嫂买回东西来淘就行。”
陈七郎应了一声,脚底一转,差点撞上正蹲在门槛边择菜的小黍,小黍抱着半筐青菜,抬头冲他龇牙:“七郎哥,你踩着菜了,晚上吃饭我要吃一块你碗里的肉。”
“你敢!”
灶房虽然宽敞,可门口就这么点地方,人一转身就能碰着,陆青山从后院进来时,肩上搭着一条旧布巾,他低头闻了闻昨日那只蒸过鱼的旧笼。
“这笼别使了。”陆青山把蒸笼挪开,“蒸过鱼的腥味没散,蟹酿橙沾上就毁了。”
禾娘把勺子往锅沿一搁,凑过去闻,鼻子里果然钻进一点鱼腥味,她皱起鼻子,拿手扇了扇:“昨晚陆叔你不是拿热水烫过一遍了,还没压住?”
“烫一遍怕是不够,一会我切些姜片擦擦,再拿滚水冲,搁太阳底下晒上半日,腥味应该能散,”陆青山说完,瞥她一眼,“昨日那位姑娘不是说今日要来?”
“她来她的,我蟹还没拆呢,谁有空想她。”
小黍在门槛边小声嘀咕:“我瞧着掌柜的一早起来照了三回铜镜呢。”
“你再说?”
小黍抱着菜筐往陈七郎后头缩,田阿杏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买的鲜藕,听见这话笑了:“照就照呗,还不兴人爱个脸面?掌柜的,你照镜时没发现脸上有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