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后院,后院里正晒着一竿子被单,风一吹就鼓了起来,吕娘子站在井台边上,看禾娘把契书收好。
“这东西要收好,拿油布包上,搁干燥的地方,别叫老鼠给咬了,也别借人看,牙人也好,中人也好,他们知道归知道,并不会往外传。”
禾娘点头。
“你年纪轻轻就置办下产业来,不容易,念在我们同为女子,免不得提点几句,往后你自己撑门立户。这街面上的人,看你软就会想往你身上踩,看你横就绕着你走,你别想着有谁能护住你,我见过栽跟头的人多了去了。”
吕娘子顿了顿:“遇上事,能用钱使的就使钱,能用嘴使的就使嘴,都不行,这去找官,别自己硬碰硬。”
“记住了。”禾娘有些感动,她没想到吕娘子会同她说这些。
“不管是灶上的人还是柜上的人,工钱给足,话说明白。赏罚当面说,别在背后嘀咕,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头一年就得叫伙计骑到脖子上。”
禾娘察觉出吕娘子话里的异样,不禁问道:“娘子,您往后……”
吕娘子抬手打断她:“我往后怎么样,我自己还没定呢。”
她说着笑了一下,她不算年轻了,一笑眼角的纹路就露了出来,“你好好干,回头上你铺子吃碗面,可别收我钱。”
禾娘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回到铺子里,她没去拿山楂,而是捡出晒好的乌梅,一颗颗去核,又挑肉厚的红枣,一并剥净枣核,切一小片陈皮。
苏巧儿要山楂糕,她总不能真给她山楂糕,要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怎么办。
灶上烧起火,锅里添上水,禾娘把东西都放进去,手里拿着木勺不停搅动,怕底下糊了,随着果泥越熬越稠,酸甜的香气慢慢飘满后厨。
等熬到绵稠如膏时,禾娘就将果泥舀进小小的长方形的木模里,搁在一边晾凉定型,掀开模子后,果泥变成了一方方的暗红色软糕,瞧着模样,和市面上的山楂糕相差无几。
她拿油纸一块块包妥,寻了个干净小竹篮盛上,让陈七郎抽空往广来邸店那边去。
见到红缨后,陈七郎把篮子递过去,开口先解释:“先前苏娘子要的的山楂膏,我们掌柜的说眼下怀着孩儿,山楂碰不得,容易牵动胎气。她便自己做了些梅枣凝糕,一样酸甜,能生津开胃,压一压嘴里发闷的苦味儿。”
红缨将乌梅红枣糕送进屋里,转达了陈七郎的话。
苏巧儿闻言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她伸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小口,乌梅的酸裹着红枣的甜,十分可口。
又过了半个月,董朝娣来了禾娘的食铺,她一脚迈进门,毫不见外的自己倒了碗凉水,仰头灌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桌上。
“禾娘,快来,我跟你说个事。”
禾娘正在揉面,手上全是粉:“什么事儿?我忙着呢,朝娣姐你过来说。”
“我娘今儿一早没去邸店。”
“可是病了?”
“没病,邸店要散了。”
禾娘手上停了,有些惊讶的看向董朝娣。
“昨儿个后晌,吕娘子一早叫了六辆车,把她自个儿的箱笼嫁妆全搬走了。万掌柜拦在门口问她做什么,吕娘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当着他面念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万掌柜的脸当场就变了,站在那儿没吭声,也没拦着。”
“那纸上写的什么?”
“谁知道呢,我娘说她站得远,听不清,好像是说什么和离,”董朝娣从袖袋里头掏出一包东西,是秋娘炸的酥油泡螺,用油纸包着,“我娘说,吕娘子走的时候,把苏小娘生的哥儿也带走了,苏娘子是晌午走的,坐的一辆青布车,谁给她雇的不知道,走之前把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邸店里只剩万掌柜一个,坐在堂屋的柜台后头,天黑了都没点灯。”
禾娘把手上的面刮下来,擦了擦手,坐到桌边,拿了个酥油泡螺吃着。
“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谁知道呢。”董朝娣把腿翘到凳子腿上,“我娘今早去了一趟,灶上的庞厨也走了,只剩一个老厨子,万掌柜见了我娘,问她要不要接着做,月钱照旧,我娘说不做了,她回来跟我商量,说想找个新东家。”
禾娘抬头看她,董朝娣也看她。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把话挑明。
“你娘要是闲上十天半月,”禾娘说,“叫她上我这儿来坐坐?”
“她不肯白坐。”
禾娘指了指案板,“我那新铺子缺懂灶上手艺的。”
说定以后,当天傍晚,禾娘就拉着董朝娣看铺子。
酒馆已经关了一个多月了,门板都落了灰,拿手一抹,手指头一道的黑,推开门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混着不少的灰尘。
屋里头空荡荡的,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
但往后一走,就看到了敞亮的院子,井台上的井口盖着一块石板,掀开后,井水照得能见人。
灶房在院子西头,灶台上一口大锅盖着木盖,揭开来,里面还结了层蜘蛛网。
禾娘双手叉腰,从前堂转到后院,从后院转到楼上,又转回来,足足转了三圈。
“前头摆满桌子,楼上也得收拾。”
她拿脚在地上量着,“这边摆着收钱的柜台,那边搁两张小案,卖现做的点心,后头那间屋,收拾出来做账房。”
董朝娣蹲在井台上,拿一块石头在青苔上划:“我给你画个幌子,画一条大胖鲤鱼,底下写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这又不卖酒。”
“那写什么?”
“写热汤热面热人心。”
董朝娣噗一声笑出来,“亏你想得出。”
隔壁茶铺的高娘子听见开门的动静,从铺子走出来,她看上去三十来岁,长的很是秀丽,腰间围裙上有一圈的茶渍。
她上下打量禾娘:“你是新东家?这铺子空了不少时日,我还当要改当铺呢。”
禾娘笑:“嫂子说笑了,我这铺子日后要卖吃食,熟水点心什么的。”
“卖不卖羊羔酒?”
“不卖酒,卖热汤,头三天开张,您来尝鲜,头一碗藕粉不收钱。”
高娘子乐得拍手:“那说定了,我那儿天天有闲客,坐一天要三壶茶,回头给你拉生意。”
她说着往门里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这味儿得放放,你那灶房烟道通不通?不通我认识个掏烟囱的,姓宋,要价便宜,就是爱顺人东西,你得盯着。”
“回头我瞧瞧。”
高娘子回茶铺去了,临了还回头喊一句:“我那茶炉子白天都热着,你烧水不够使,只管端壶来倒!”
正说着,一个穿短褐的老汉扛着笤帚从门前过,脚下一双草鞋磨得底快没了。
他瞅见酒馆的牌子摘了,站住脚往门里看了两眼,问:“敢问姑娘,这铺子原先的柳掌柜还在吗?他还欠我五十文柴钱呢。”
禾娘从袖子里摸出三十个铜板递过去:“老人家,我是这铺子的新东家,柳掌柜的债我不认,这些钱算我请您喝茶,往后铺子开张,您来帮我扫扫门前地,一月给您五十文,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