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到灶房时,秋娘正站在案板前头,袖子捋到胳膊肘,她手上力气也大。
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她拿手掌把面团按扁,翻过来再按,把一团酥油、糖粉和面揣在一处。
董朝娣蹲在灶膛前头烧火,一脑门子汗,火钳夹着柴往里头送。
“娘,火够不够?”
“你少往里塞,塞那么多,外头焦里头生的,你吃啊?”
董朝娣把火钳一放,站起身拍拍手,看见禾娘进来,叹了口气:“禾娘你可来了,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时辰,挨了两顿骂。”
秋娘头也不回:“你挨骂是因为你手笨,叫你替我端模子,你拿反了,一罐糖粉扣地上。”
“我哪知道那是分正反的。”
“你俩眼睛长着出气的?”
禾娘在边上笑,秋娘把揣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按进黄铜模子里。
那模子刻的是螺蛳状,有一圈一圈的纹路,面剂子按进去,刮平了往案板上一磕,倒出来就是个螺蛳壳的样。
她一个一个的磕,磕出来整整齐齐的排成一行。
锅里的油早热了,秋娘拿手在上头试了试,把螺蛳坯子顺着锅边溜下去。
油花一下翻起来,坯子浮上来,颜色由白转黄,她拿笊篱翻了两回,捞出来搁在铁架上控油,趁着热撒一层糖霜。
糖霜一碰热油面就化了,凝成一层薄薄的壳。
“尝一个。”秋娘拿油纸托了一个,递给禾娘。
禾娘吹了两下,一口咬下去酥脆掉渣,里头是空心的,糖霜在嘴里化开,甜里还带着酥油的香。
“秋婶子,这手艺……”她吃着说,“外头卖十二文钱一只都有人买。”
秋娘拿抹布擦手:“方子是我娘家那边的,我爹早年在东京州桥底下摆过摊子,就卖这个,后来兵荒马乱,摊子没了,方子我抄在一张纸上,抄了两回,我娘怕丢了,就逼着我背下来。”她用抹布一甩案板。
董朝娣在旁边接话:“我娘的方子多着呢,什么枣泥的、豆沙的、糖脆梅的,还有一样蜜渍金橘,能放到正月里去。”
“你少说。”秋娘瞪她一眼,“东家雇我,是叫我在灶上做活的,不是叫我在这儿抖方子。”
禾娘没往下接话,她把油纸里剩的半个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说了句:“秋婶子,我那铺子开起来后,还缺个会灶上手艺的,您哪日得空,来帮我两天?工钱照邸店的数给,管一顿晌午饭。”
秋娘手上停了停,她拿笊篱把锅里最后几只螺蛳捞出来,才说话:“我在邸店走不开,万掌柜那人,看着大方,其实记账精,我一个月的工钱,他都要在账上划三遍。我要是去了外头,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记着呢。”
“您跟吕娘子说一声,她点头不就成了。”
“吕娘子……”秋娘把笊篱往锅边一搁,“过些日子再说吧,这家里的事,说不准。”
董朝娣在外头冲禾娘使了个眼色。
禾娘会意,不再往下问了。
等秋娘端着炸好的酥油泡螺往前头去,董朝娣才凑过来,压着嗓子:“我娘不敢应。她在这邸店做了六年,月钱不少,真要走,她得先找好后路。”
“我知道。”
“还有,”董朝娣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鼻子,“你要找做灶上手艺的,别看我。我不会,我这双手,炸个酥油泡螺都能把糖粉扣地上,我娘说我这手艺,来世再学都不一定学会。”
禾娘笑着问她:“那你会什么?”
“跑货呀,这个我熟。”董朝娣蹲在灶门口,拿火钳在地上划拉,“我跟你说,我新认识个跑陕西的牙人,姓吴,下个月有一趟镖走京兆府,我想跟着去贩茶叶。京兆府的茶,贩到大名府,一斤能挣二十文,一车三百斤,你算算是多少。”
“六百文。”
“那是走一趟,走两趟、三趟呢。”她把火钳往地上一戳,“我想好了,以后找个跑货的汉子,两口子一块儿跑,谁也别嫌谁,我娘说了,只要我能说成亲事再出门,她就不管。”
禾娘蹲下来,她觉得董朝娣有些着急了,“那你一个姑娘家跟镖车,路上吃什么?住哪儿?先前那几趟是近路,当天就回来了,可陕西那边可不近,两三日回不来。”
“镖车里睡呗,吃干粮。”
“遇上打劫的呢?”
“那些武师不是白拿钱的。”董朝娣把火钳一扔,不等禾娘再劝,她又说:“等我挣了钱,你就像上次那样跟我合伙,你出本钱,我出力,赚了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成!我跟你合伙。”
说笑间,日头渐渐西斜,一日光阴匆匆而过。
次日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街巷里的摊贩才刚刚出摊,禾娘就早早收拾妥当,准备办正事。
她随身带好准备好的交子,又拎上两坛子亲手腌制的韭花齑和一匣子秘制蜜饯金橘,专程请了有威望的孙先生做中人,一同赶往广来邸店,准备立契盘下吕娘子的酒馆,日后改做新店。
吕娘子早已提前备好所有文书,酒馆的地契、房契、红契、白契一应俱全,条目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半点疏漏都没有。
万掌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喝茶,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得,夸赞道:“还是我娘子能干利落。不过是转手一间闲置铺子,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不乱。”
自始至终,他都没察觉吕娘子眼底的淡漠,人家压根懒得搭理他的蠢话,全程一言不发,专心核对契书条目。
整套立契流程走得顺畅,签字画押、中人作证、账目交割,短短半个时辰就全部办妥。
万掌柜还在那儿说:“这铺子空了大半年,我早说盘出去,这回倒好,卖了个整数。”
吕娘子这才抬眼:“相公,你要是没别的事,后面马棚还有许多马没喂,你去瞧瞧。”
万掌柜“哦哦”两声,起身往后头去了。
契书分作两份,一人一份,孙先生把中人钱收了,五十文,揣进袖里,慢悠悠往外走,牙人把剩下的文书一卷,也走了。
禾娘把契书折好,正要往怀里塞,吕娘子拉住她的袖子:“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