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你这话问得外行。”那老的叫李大满，他听了禾娘的质问，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拍，“入会银是行会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你盘的是两层楼的铺面，买卖铺开了，往后街面上人多眼杂，有什么纠纷，谁替你出头？自然是行会替你出头，这十贯，买的是个靠山。”
“靠山？”禾娘把公文翻过来，指上头那行小字，“这上头写的是入会银十贯，连个官府的红印都没有。您这靠山，是郑行首的靠山，还是我们这些铺户的靠山？”
李大满把扇子合上，他没恼，反倒笑了，笑得脸上那些横肉都往上堆：“你这小娘子，牙口挺利，郑行首说了，你若是嫌贵，可以上会里去当面谈，他今儿就在街东头茶铺里坐着。”
禾娘把公文折好，往袖子里一塞：“那我去谈。”
“哎——”李大满一伸手拦住，“你急着什么，郑行首还有一句话，叫我带到，他说，上回你那个铺子，行会没怎么管，是看在你小本买卖的份上，如今你盘了铺面，还挖了人家福记何师傅过来掌灶，这就不一样了。福记的周掌柜，上月刚交了十二贯，人家的铺面还没你大呢。”
禾娘听明白了，这不是什么行会规矩。这是郑守礼要拿她给周掌柜出气呢。
她还没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柜台上一搁：“陈掌柜，我家娘子订的八盒方糕做好了吗，我来取。”
这人正是红绡，她家娘子还没走，这些时日总爱找禾娘定吃食点心，禾娘应了一声，一边拿准备好的方糕，一边想着怎么应付李大满，手上就慢了。
红绡在边上站着，不慌不忙的，眼睛往那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她瞧见李大满那件绸缎直裰，又瞧见两个穿号衣的，问了句：“陈掌柜，这几位是？”
“食行的，来收入会银钱的。”
红绡“哦”了一声，那声拖得有点长，她低头看柜台上的油纸包，随口问：“收多少？”
“十贯。”
“收十贯？”红绡把食盒的盖子掀开来看，里头空的，她又给盖上，“我跟着我家娘子去过不少官娘子的席上，倒是头一回听说食行的入会银要收十贯钱呢，前儿个灶上要添两口砂锅，我去东市寻铺子，听人家说入会银八贯，怎么到这南街，就涨了两贯？”
李大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位娘子是……”
红绡说了府上名号，“替我家娘子采买，这八盒方糕是要送人的，那家的老太太吃惯了陈掌柜家的糕，旁处买不着，你们食行倒是新鲜，我免不了回去跟我家娘子提一嘴，她准要问，这大名府的食行怎么同别处定例不一样。”
那小的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是我们郑行首亲自定的。”
红绡抬起头，看着他：“郑行首？归官府哪一头管的？”
那小的嘴一僵。
李大满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脸上重新堆了笑：“这位姑娘，您别误会，入会银钱的多少，是看铺面大小、买卖轻重来定的，这边的食店位置好，人流大。”
“位置好？这南街往里走，走到底就是城墙根，死胡同，位置好什么？”
她也不再多说，等禾娘装好以后，提着食盒往外头走。
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陈掌柜，我家娘子上回说，你这铺子的糕好，让我问问你，正月里能不能接些点心果子，要三百盒，给府里同僚家送年礼，你要是有工夫，这两天来府后门找我，我带你上账房去谈。”
三百盒。
李大满在后头站着，把这话听进去了，他眼珠子转了转，那小的捅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把扇子重新摸出来，打开，扇了两下，“陈掌柜，这事……入会银的事，也不急在这三天，郑行首说了，你要是想当面谈，不如明儿午后去行会一趟，把话说开。”
“我明儿就去。”
李大满带着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那小的还回头看了禾娘一眼。
红绡在门口等他们走远了，才转回来，声音压低：“陈掌柜，我方才说的那个三百盒，是真的，我家娘子真有这个意思，不过你心里有数，别当我这是替你解围才编的话。”
“我知道。”禾娘把一旁的两盒糕包好，递过去，“这盒姐姐先拿回去，算我送给姐姐尝鲜的。”
红绡也没推辞，接过来，提了食盒往外走了。
禾娘坐在柜台后头，把那一卷公文重新打开，看完后就搁在灯上烧了。
纸灰落在铜盆里，她拿茶水泼了，将铜盆里的水倒在后院墙角。
何师傅在后头听见前头没动静了，探出头来：“收钱的走了？”
“走了。”
“这回要多少钱？”何师傅先前在福记，也是听说过郑行首找茬这件事的，归根到底还是周掌柜使的坏。
“要十贯钱。”
何师傅骂了一句，“十贯钱，也真敢开口，卖四五十份的点心才挣几个钱，他张张嘴就是十贯。”
“没给呢，有人替我说话了，”禾娘把柜台上的铜钱归拢起来，“明儿我去行会，何师傅您看着铺子。”
何师傅不说话了，半晌，把灶膛门一关：“你去的时候，别一个人去。”
禾娘点了点头。
第二天，禾娘真去了行会，她没带陆青山，带了陈七郎。
郑守礼在会里坐着，泡了一壶茶等她，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说的什么，旁人不知道。
出来的时候，禾娘脸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过了两天，行会便没再来人了。
又过了几天，秋娘就来了，她嘴上没闲着，同禾娘说起这些时日来的事。
“吕娘子走了以后，邸店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原先那些常来的商队也不来了，现在那边也没多少活了，万掌柜见天儿坐在柜台后头唉声叹气，灶上伙夫跑的就剩一个，还是半个聋的。”
禾娘给她倒了碗热水：“您先喝口水。”
秋娘接过碗，“我要是来你这儿做工，工钱怎么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