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您原来的工钱多两倍？”
秋娘点头应下，“成，朝娣那丫头，我瞧她不是个能安稳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她满脑子是往外跑，跑货，跑镖车。我这个做娘的，说不过她，拦着她，她怨我，不拦她，我心里又怕，只能多攒些银钱给她了。”
禾娘宽慰了她两句，说好明日秋娘就来上工。
新食店开张满打满算也有五日了。
天渐渐凉下来，早晚出门得加件薄夹衫，中午日头底下走两步又冒了汗。
巷口那棵老树开始掉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扫街的老汉骂骂咧咧，说这树莫不是得了秃头的病不成。
食店的两层楼，楼下堂座摆了十八张崭新的方桌，条凳也是新打的。
楼上隔出六间雅间，窗纸糊的是上好的高丽纸，透光还不晃眼。
后院那地界不小，灶房、储物间、睡人的屋子，还有个堆杂货的小偏房，都让禾娘拾掇得顺顺当当，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拿碎瓷片给堵了。
何师傅在那后厨里忙活着，他那手艺确实没得说，不管是做吃食还是做点心，都是一把好手，一大早就蒸出了好几笼屉的糕，甜滋滋的味道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去。
秋娘负责帮着在灶上搭手，禾娘只负责收钱，她又找了个伙计，管着前头端茶递水，嘴快腿也快。
董朝娣在外头跑，肉案、菜行、油坊，挨家去谈，那账本拿麻绳一捆，往柜台上一拍，说今日羊肉涨了两文，明日换一家问问。
熟客陆续上门。
东街卖布的刘婆子来了，进门先不坐，背着手把堂里堂外看一遍，嘴里“啧啧”两声，说禾娘啊，你这是发了。
禾娘笑着给她沏茶，说：“刘婆婆可别这么说，盘这铺子借了一屁股债呢。”
刘婆子撇嘴，“少来，你当我没瞧见你后头那间灶房？三口大灶，比我那布铺子还气派。”
说完自己先笑了，掏钱要了碟桂花藕片，坐窗边慢慢吃起来。
邻里来捧场，有真心道贺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斜对门开杂货铺的侯三，拎了包红糖来，说是给禾娘添个彩头，眼睛却往楼上雅间瞟，问定一间多少钱。
禾娘笑道：“不贵，侯三哥要请客？”
侯三嘿嘿笑了声，“哪能啊，我就问问。”
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店里角角落落看遍了，才背着手回去。
跟最开始那间食铺比，从前那巴掌大的地方，灶台挨着柜台，客人转身都能撞上端菜的人。
如今堂座敞亮，后院能转开身，送货的驴车能直接赶进来卸货，不用再一筐一筐往巷子里搬。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伙计小周给客人添茶，何师傅从灶房探出脑袋问午市备多少笼馒头，董朝娣蹲在后院井台边洗菜，袖子挽到胳膊肘，水花溅了一脸。
人手齐了，心也就稳了。
午后的日头懒洋洋的，没那么晒了，禾娘瞧着店里这会儿没几个客，就带了把铁锹，又招呼了董朝娣，打算把后院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旧杂物清一清。
“这墙根底下的烂砖头都堆了多少年了，生了一层的青苔。”禾娘蹲下身，拿手拽了拽那几块松动的砖，指甲缝里塞了泥，她也没顾得上擦。
董朝娣在旁边弯着腰，把那枯黄的落叶一篓一篓往外搬，嘴里念叨着：“这前边的主人家也是个不爱干净的，这排水沟都堵了一半，里头一股子霉味儿。”
禾娘没接话，她正盯着墙角一处空鼓的地方。
那块泥皮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褐色的土。
她拿铁锹顺手刨了两下，本想把那块儿填平，没曾想，铁锹头撞在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禾娘停了手，又试着撬了一下。
泥土里露出了个圆脑袋，像是陶罐的边沿。
“朝娣姐，你先去前头看看有没有客人，这儿我自个儿弄就行。”禾娘支开了董朝娣。
等董朝娣出了后院，禾娘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了些，她蹲下去，拿手一点点把周边的土抠开。
那是个陶坛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坛口泥封经年干透，硬得跟石头一样，死死封着坛口。
禾娘一点点剔掉四周的土，待坛子彻底露出来，双臂环住坛身用力一抱。
入手极沉，沉甸甸的力道直接压得她胳手腕发颤，身子都微微晃了晃，这绝不是普通坛子的分量。
她心里一紧，不敢在外头多留半分动静，咬牙托着坛底，慢慢的挪步，费力将整只陶坛抱进屋内，反手落栓插紧了门。
取来小刀细细刮去干结的封泥，缓缓掀开坛盖，没有半分晃眼的光亮，一股沉闷的陈年土腥味扑面而来。
待禾娘伸手拂去坛口铺垫的防潮干草，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坛子最上头整齐码着几串铜钱，钱币厚实规整，只是表层生了层绿锈，可往下再探，哪里是铜钱？
满满一坛规整的小银锭，还有压得紧实的碎银块，层层叠叠铺得满满当当。
铜钱只是掩人耳目的铺面，真正压坛的全是银两。
禾娘深吸一口气，把坛子挪进了屋中储物的夹层里，夹层是她前几日让木匠打的，藏在桌子后头，外头看是一整面墙，推开一块活板，里头能塞两三个坛子。
她把坛子放进去，又拿麻袋盖上，才退出来把活板合好。
干完这一切，禾娘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手在衣服上擦了两把，刚才抱坛子时手上沾的泥，已经蹭得差不多了。
她出去把门锁了起来，好在这间屋平时就是她歇脚用的，旁人不会过来，禾娘去把刨出来的土往回填了，拿脚踩实，又从墙角搬了半筐碎瓦片堆在上头，遮住新土的痕迹。
做完这些，弯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锄头冲洗干净，又把地上的泥印子给扫了。
前头小周喊：“掌柜的！客人要添壶热茶！”
“来了。”禾娘应一声，把瓢搁回缸沿，拍了拍衣襟，走了出去。
她的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给客人续了茶，又陪着说了两句闲话，转身去灶房问何师傅明日的菜单。
何师傅说秋藕下来了，不如做点藕粉圆子，再蒸两屉枣糕。
到晚间关了铺门，禾娘才又去了屋里。
她点上了油灯，耐着性子细细清点折算，银钱叠加下来，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一十余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