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掌柜整日闷在后院正房里。
桌上摆着酒坛，大的小的，空的半空的，横七竖八，桌面一层酒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黏人的手。
地上有摔碎的碗碴子，也没人扫，墙角搁一碟花生米，不知放了几日。
他坐在圈椅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着，鞋掉了一只。
喝一口酒，放下，再喝一口。
窗外秋风穿院子，吹得那棵老石榴树哗哗响，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个裂口的石榴挂在枝上也没人摘。
街坊路过，有探头往里看的，卖炊饼的吴大郎挑着担子从门前过，往里头瞅一眼，摇摇头，跟旁边人说：“啧，万掌柜这是完了。”
旁边人问：“怎么就完了？”
“你不知道？婆娘跟他和离了，带走大半家当，听说还捏着他什么把柄，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什么把柄？”
“那我哪知道。反正万掌柜如今见了吕家的人，都绕着道走。”
吴大郎叹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万掌柜听见了，那些话一字不落钻进耳朵，他捏着酒碗，到底没摔，摔了还得自己扫。
他恨啊。
恨吕娘子，恨她临走那一手，把账本、凭据、人证，一样一样摊在他面前，恨她说话那副样子，拿刀子割他的肉。
也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让她知道了。
最恨的是，他如今连去官府闹一场都不敢！
万掌柜猛的灌了一口酒，那酒辛辣呛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吕绣芹……你好狠的心啊。”万掌柜嘟囔着，眼神发直。
自打和离之后，他这日子就跟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
以前觉得吕娘子管得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现如今没人管了，他却发现自己连这买卖都撑不起来。
万掌柜想起当日和离的场景，他拦住吕娘子要她说清楚，凭什么与他和离。
“说什么？”吕娘子抬眼，将纸上的东西给他看，“你自己做的事，还要我一样一样说？”
万掌柜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万德昌，我给你两条路，头一条，今日把和离文书签了，我带走我的嫁妆，带走这几年贴补铺子的银钱，咱们两清，苏氏和孩子那边我自会安置，不用你操心。”
“我要是选第二条呢？”
“第二条。”吕娘子把那一沓纸在万掌柜目前晃了晃，“我把这些送到官府去，你贿赂厢吏，瞒报商税，邸店里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账目、人证，我都备齐了，你自己想想，这些递上去，够不够治你的罪？”
万掌柜脸白了。
本朝律法他清楚，商人勾结官吏、行贿、偷漏商税，这几样摊开，哪一样都够喝一壶。
轻则罚没家产、吊销铺契，重则拘押治罪，人进去，铺子充公。
这间邸店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没了铺子，他万德昌就是个光杆。
“你……”他嘴唇哆嗦，“你够狠。”
吕娘子不接这话，“我本不想把这些交到衙门，你我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你若执意拦着，那就只能一并交由官府裁断。你好好想想，是保住你的邸店与身家，还是非要同我纠缠到底。”
万掌柜盯着那沓纸，盯了半晌。
他伸手去够，吕娘子先一步把纸收回去，“签了和离书再说。”
万掌柜喘了几口粗气，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签。”
和离文书签好后，吕娘子这才满意。
“嫁妆我今日就带走，你签了这份和离文书，带着你的邸店自生自灭，还有苏氏母子，我也安排好了去处，你若是不依，咱们就衙门见。”
万掌柜不吭声。
吕娘子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万德昌。”
他抬头。
“这是你欠我的。”她说完，跨出门槛走了。
万掌柜看着吕娘子带着一车车的家财离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这苏巧儿能进门，其实也是吕娘子早就布好的局。
这事儿，还得从更早说起。
吕娘子是怎么知道苏巧儿有孕的？说起来也简单，万掌柜往甜水巷跑得勤，街坊不是瞎子。
吕娘子起先没吭声，等底下人回来报，说苏巧儿有了身孕，她才动了。
苏巧儿那会儿刚显怀，正为了以后发愁，吕娘子开门见山，直接把话挑明了。
“你图那男人什么？图他那张老脸，还是图他许给你的那条马队商路？”
苏巧儿愣住了，手护着肚子，没吭声。
吕娘子同她说了实话，“那条路早就被汴京那边几个官宦人家连着手底下的富商分干净了。本朝不许官员亲自经商，可他们不亲自出面，派亲戚、派门人，外头挂块招牌，里头还是他们说了算。货从哪走、卖给谁、几时走，都是人家排好的，外头人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万德昌算什么东西？他连那条路的边都够不着，顶多就是帮人家跑个腿、打个杂的，他连那马毛都摸不着。”
苏巧儿抬起头，“那娘子呢？娘子您亲自来找我，总不会是好心告诉我这些。”
吕娘子笑了，“我确实没那闲心，我来是要跟你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你安心养胎，不闹事不挑事，安安分分在邸店里住着，孩子落地我养，我给你一笔钱。数目不少，够你后半生潇洒快活，往后你想做点什么营生也行，本钱我给你出了。”
苏巧儿没接话。
吕娘子又说：“你想想，你跟他之间，本来也没什么情分，当初他替你赎身，你感激他，替他把孩子生了，这份恩情也就还清了。你拿了钱走人，比在他那破铺子里熬着强一万倍，他那人，新鲜几天就撂开了，难道你指望他养你一辈子？”
炉子上的水溢出来，浇在了炭上，滋啦一声，一股白汽蹿上来，苏巧儿起身把壶提开，搁在一边。
“我要是不答应呢？”她问。
“不答应也行。”吕娘子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你照旧进万家，我不拦你，但你进了门，正头娘子的位子你坐不上，我还没死呢。往后家里开销要从公账上走，你买根针都得跟我报备，万德昌手里那点家底，经不起几时，你自己掂量。”
苏巧儿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吕娘子说的是实情。
于是，两个女人便达成了协议。
后头的事情就顺了，苏巧儿进了邸店安胎，吕娘子该做什么做什么。
等她把万德昌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收拢齐全，又等苏巧儿平安生下孩子，才挑了个日子摊牌。
万掌柜签了和离文书，她搬走一大半的家当，给了苏巧儿一大笔钱。
他得知这事的时候，苏巧儿已经走了三天了，空荡荡的院子里，想骂都找不着人骂。
现如今，苏巧儿早已去了旁的地方，听说开了一家胭脂铺子，生意很是不错。
吕娘子回了娘家没有再嫁，养着那个孩子，日后给她养老送终，她手里有大把银钱和田地铺子，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只剩下万掌柜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邸店，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季节里，就着劣酒咽下自己的贪念和懊悔。
禾娘并不知道这些深层的弯弯绕绕，她正忙着给客人盛汤。
“来喽，您要的羊肉胡辣汤，加了胡椒，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