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炕沿上，手掌心全都是汗，这笔钱，对现在的她来说，绝不是个数目。
可禾娘头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这钱到底谁的？
埋在后墙根底下，埋了这么多年，坛子上头的泥都硬成壳了。
前头经手这铺子的人是吕娘子，再往前还有几任，谁都没发现。
她禾娘才搬进来五天，一锄头就刨出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钱会不会有人来要？
要是这钱的主人还在，或者还有后人，往后找上门来，这又是桩麻烦事。
禾娘想了半晌，把盖子重新盖好了，当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这件事不能声张，铺子里秋娘嘴快，董朝娣性子直，何师傅虽话少，可后厨人来人往，万一谁瞧见夹层里有东西，传出去就是麻烦。
可这钱也不能稀里糊涂收下。
来路不明的钱，若是正经买卖攒的，何必埋在墙根底下？若是来路不正的，她收了，往后被人翻出来，一样说不清。
还是得打听明白才成。
第二日，禾娘就开始装作不经意地找隔壁的老街坊打听。
隔壁住着个六十多的老爷子，成天搬个小扎兀坐在门口晒太阳。
禾娘拿了块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发糕递过去。
“大爷，这糕趁热吃，软和。”
那老爷子牙没了几颗，吃得慢条斯理，笑得眼睛都眯缝了：“禾娘，你这手艺，快赶上御街上的老字号了。”
禾娘笑着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手不自觉地搓着围裙一角：“大爷，您在这街上住得久，我这铺子以前是个什么景况？我总觉得这院墙老旧得厉害，想翻修，又怕动了什么不该动的。”
老爷子吧唧着嘴，想了想说：“你这铺子啊，以前可不太平，早些年，这儿不是吕娘子的，是转了好几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会儿有个姓柳的掌柜，那人啊，看着老实巴交，其实一肚子的弯弯绕。”
禾娘听得认真，耳朵支棱着。
“那柳掌柜，原本只是东家派来的个管事，管着账呢。可他心术不正，背地里截了不少银钱。后来听说是染上了赌，有一回在赌场里运气好到了天上，赢了一大坛子的铜钱回来，可他那人张扬，还没等把钱捂热乎，就让人给盯上了。就在一个黑漆漆的晚上，叫人在巷子里给活活打死了。”
禾娘瞪大了眼，“那柳掌柜家里就没人来找？”
“没听说有，他光棍一个，也没见他婆娘孩子来闹过。”
禾娘想了想，又说：“那东家亏的钱，后来找回来没有？”
老爷子叹了口气：“他死得突然，连个婆娘孩子都没有，东家后来查账，发现亏空了不少，可怎么找也找不到那笔钱。大家都说是被那帮赌徒给抢走了。后来这铺子就荒了一阵，再后来才到了吕娘子手里，吕娘子也没在这儿住，开了酒馆生意也不好，直到你接了手。”
禾娘隔日又找了街口修鞋的郑老头，郑老头在这条巷子干了二十多年，谁家的事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禾娘拎了包辣脚子，说是新做的，请郑
老伯尝尝。
郑老头牙口不好，专挑酥皮抿，一边吃一边说这辣脚子做得够味。
禾娘陪着坐了一会儿，才把话头往铺子上引，郑老头也说那铺子邪性，“柳掌柜那人我见过，瘦高个，走路含胸，见人先笑，他那会儿管着铺子，白天拨算盘，晚上去赌，赢了一回大的，走路都飘了。我记得那几天他穿了一身新绸衫，见人就散铜钱，巷口要饭的都得了他的好处，可惜没出半月，人就没了。”
“他赌的那钱呢？”禾娘问。
郑老头咂咂嘴：“谁知道，赌坊的人抢回去一多半，剩下的兴许藏哪儿了，他死得急，来不及说，东家来收铺子的时候，把能搬的都搬走了，墙皮都铲了一层，没找着。后来几任租户也没听说谁挖出东西来。”
“那倒是可惜了。”
郑老头哼一声：“可惜什么，那钱来路不正，赌桌上赢的，沾着晦气。谁拿了谁倒霉。”
禾娘笑了笑，没接话。
回去后，她把这几天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坛钱，眼下是无主的。
她又想，柳掌柜当初赢了多少？被人抢走了一部分，剩下这一百多贯，他全埋在了墙根底下，可见他当时也没敢把钱存进柜坊。
柜坊认票不认人，存进去容易，取出来得对牌号。
他一个管事出身，拿一百多贯去柜坊开户，东家那边立马就知道了。
搁家里？他住的是铺子后头那间小屋，东家隔三差五来查账，翻箱倒柜，埋墙根底下，笨是笨了点，可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禾娘想到这儿，忽然觉得那柳掌柜有点可怜。
赢了钱连个放心搁的地方都没有，新绸衫穿了不到半月，人就没了。
不过可怜归可怜，没后人，没债主，这钱埋在土里这么多年，现如今见了光，合该是她禾娘的造化。
她回了店里后，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笔钱不能乱花，得存着。
万一以后货源紧了，或者要跟衙门里那些小吏打交道，这都是保命的底气。
至于柳掌柜，逢年过节给他烧两张纸吧，拿了人家的钱，多少尽个心。
可这大名府里，有人发财，就有人倒霉。
万掌柜那头，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
从前这个时节，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存货的、雇脚夫的，进进出出，邸店的门槛都恨不得踩塌了。
如今原本热闹的院子，现在落满了黄叶，也没人清扫，秋风一吹，那落叶就在地上打旋儿，看着没半点生气。
下人走得差不多了，厨子上月辞的工，说是老娘病了，其实街坊都清楚，工钱拖了快两个月，搁谁谁不跑。
两个伙计也跑了，一个去了张家邸店，一个改行去码头扛包。
剩一个看门的老头，耳朵背，白天坐在门房里打瞌睡，夜里把门一闩，别的什么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