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沼泽采药任务结束后不久，苏小染正式收到了内门执事堂的一封通知——她将作为代表之一，和另外几名内门弟子与带队长老一同前往太虚书院，参加今年各派合办的论道大会。
太虚书院不属于任何宗门，但与七大宗门都有学术往来。论道大会历来是以丹道药理与灵植培育为切磋核心，每届都会邀请各派新晋弟子参加。与她同去的大多是内门有些资历的师兄师姐，苏小染是内门这届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苏小染接过通知书的时候，心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不是忐忑，而是那种每次去新城市参赛之前熟悉的悸动——前世她还是初中生的时候，跟着校队去外地参加竞赛，坐在高铁上反复翻笔记，窗外一晃而过的麦田和信号塔都还没建成；现在窗外是云海和辅峰，笔记本变成了玉简和药理图谱。目标换了一整套，但那种得知代表出战的心情完全一样。
临走前沈青禾带了几样压箱底的东西来送她，最上面是一件她刚入外门那会儿帮忙救活的第一批聚灵草做成的标本夹，内侧用细绳系着当时那张药性辨识笔记的初稿。苏小染把标本夹和师姐在出发时塞给她的一套新道袍并排装进储物袋，手指在标本夹的封面边角轻轻按了一下。那个皱巴巴的角，入外门时浸过灵药田清晨的露水，现在已经干透了，但形状还在。
太虚书院坐落在天元山脉的主峰上，和青云门的七十二辅峰不同，这里只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主峰被层叠的竹林和松坡环绕，书院的青瓦白墙散落在山间各处，没有青云门那样磅礴的山门和蟠龙石柱，但每一处建筑的选址都恰到好处——丹房在竹溪边，藏书阁在松坡半腰，论道台设在峰顶。各派弟子陆续抵达时，书院的接待弟子已经在山门前列队，道袍素净，礼节周到。
苏小染一行到的那天，正赶上丹道药理切磋环节，台上已经有几个别派的弟子在比试灵植辨识。苏小染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身边的陆雪琪刚把随身阵盘搁在一旁的石墩上，就听见苏小染无声地动了一下眉梢。
台上摆着一株刚从书院药圃里挖出来的复合嫁接灵植，两种不同科属的灵草被阵法融合在同一枝干上，从叶形到根茎都显得似是而非。五个弟子先后上手，全部答偏。
“银丹草与紫叶参的嵌接？不对——它的根须膨大方式不像紫叶参。紫叶参根系肥厚是一体的，这个膨大处有缩痕，是紫背天葵的分叉根被灵力重新塑形过。”
她站的位置在台下第二排，声音不大，但书院执事手里那块识别玉简在她说出“紫背天葵”的一瞬亮了一下。执事抬头看了一眼，请她上台补答。苏小染道了声歉，快步上去，用手触过根颈处的灵力嫁接痕迹，补了一句：“紫背天葵的根在入土后重新分裂时会在缩痕上方另生一圈细须，紫叶参的根须是均匀分布的——确认是紫背天葵。”
执事点了点头，在玉简上记了两个字。
台下一个别派弟子轻声问旁边的人：“那是青云门哪个院的？不到筑基，辨识太快了。”
“内门灵药田的苏小染。”
“内门？她看起来好像还不大。”
当天傍晚，书院安排各派弟子在峰顶的论道台自由交流。苏小染被几个人围住，问得最多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在内门筛选新苗时是怎么用灵力感应来区分灵植根系的。她讲了半天，最后干脆从储物袋里取出几颗日常培育的种子分给大家。
恰好这时墨渊在她识海里咳嗽了一声。苏小染在识海里默默安抚了一句，把一袋调配好的育苗土放在桌上当教学道具，继续跟大家讲银叶草和金叶草的幼苗分选。旁边别派的几个弟子也开始跟她聊自己在宗门药田里遇到的养护问题，她答得比白天在台上还快。
交流环节刚散场，苏小染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种子袋收好，一个穿着太虚书院药圃弟子服的少年就挤到了她旁边。他比苏小染高出一个头，浓眉大眼，肩膀很宽，药锄上还别着一枝早上刚从药圃剪下来的木槿，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药田里的那种弟子。
“我叫韩野，太虚书院药圃的。白天你辨识那道复合嫁接灵植的方法，能不能再详讲一遍？”
他说这话时耳朵是红的，大概是因为挤得太快、站得太直，手里锄头还在往下滴水。旁边一个同门师姐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韩野可是我们书院出了名的‘灵植痴’，平常只跟植物说话不跟人说话，今天居然主动拦人提问了。”
苏小染没笑他，她大概能从他红到脖子根的神色里明白那种忽然被点燃的好奇。
她重新拿起那株嫁接灵植，从根颈缩痕到他之前没注意的嫁接阵法痕迹，一道一道拆开讲给他听。韩野听完点了好几下头，又追问了几个关于紫背天葵分根须的形态辨识问题，全部问到点子上。苏小染耐心地一条条答完，陆雪琪在旁边安静地整理阵盘配件，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第二天的药理切磋是在书院丹房隔壁的理药堂单独加的环节。苏小染和太虚书院的一个师兄按书院给定的方剂命题各自调配一份复合方，两种药性互冲的灵植在同一个方剂中需要人工缓冲层隔开。对方选了常规的甘叶灰隔离法，苏小染没有选甘叶灰，在药材分层时往药草里加了一道少量竹茹纤维，再用一层极薄的水灵力覆膜代替常规缓冲辅料。竹茹纤维把互冲的药性分隔成两条释放路径，水膜缓冲层将释放节奏错开到不同时段。
评审执事验过成品，在评语栏写了一句话：“水膜缓冲层操作难度更高，但释放控制精准度比常规甘叶灰隔离法提升明显。此项可入书院改良方剂范例。”
这句话落笔的时候，旁边几个太虚书院的师兄师姐都围过来看那道淡绿色的半透明水膜。韩野也在人群里，他看了看苏小染手上的药方配比，又低头盯着自己的药锄看了片刻，忽然提起药锄飞快地往外走，被师姐拉住问去哪里，他说要回药圃试试竹茹纤维在自己那批药草上的效果。
论道大会结束后离山那天，韩野搬了一筐品种各异的灵植苗送到山门口。筐里每一株苗底下都有一张手写的小标签，用炭笔写了品种名和养护要点，字迹粗犷但分类丝毫不乱。他搬得满头是汗，木筐搁在石阶上很沉，打翻了一角泥土掉在道袍下摆。
“都是我们药圃里你还没见过的品种，青云山可以试试引种。加了好几个不同科属的，我不确定那些不适合的能不能在你们那儿活，你回去以后可以帮我筛一轮。如果有些养不活，你写信告诉我，我再换一批。”
苏小染低头翻了翻筐里那张作物分类清单，抬头看他，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好。这筐回去以后我逐盆做观测记录，两个月以后把引种报告整理好寄给你。”
韩野挠了挠后脑勺，也不说话，只是憨憨地笑了一下，木筐边缘的泥土印在青石阶上留下了一道新鲜的印记。
苏小染把这筐苗小心收进储物袋侧面最大的隔层，和师姐那件新道袍并排挨着。从太虚书院回来，她的灵植引种计划已经基本成形，新苗的分类养护表是她和韩野隔空交换研究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