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后，幸福里小区5栋502室。
初夏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老式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味和爽身粉的味道。
顾川躺在铺了凉席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毛巾被。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微微泛黄的纹路发呆。
重生成婴儿的第四十五天。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
这四十五天过得……怎么说呢，比他预想的要舒服。不用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饿了有人喂，困了有人哄，拉撒有人换。除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点比较烦人，其他都堪称完美。
特别是，他发现这辈子的身体素质似乎比上辈子好。
不是那种夸张的超人强化，而是很细微的、潜移默化的提升。比如别的婴儿容易吐奶，他很少吐；别的婴儿夜里哭闹，他一觉能睡四五个小时；别的婴儿容易红屁股，他皮肤一直很干爽。
社区的护士和医生来做家访时都夸：“这孩子真好带，真是个报恩宝宝。”
顾川在心里呵呵一笑：三十岁社畜的灵魂装在婴儿身体里，要是还整天哭闹，那才叫丢人。
不过最让他满意的，是那张银行卡。
出生第三天从医院回家后，他就被父母安置在了这个朝南的卧室。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一张婴儿床，一个衣柜，还有张老式的木质书桌紧挨着东墙。
趁父母不注意时——其实也不用趁，婴儿的视线通常不会被注意——顾川仔细观察过房间布局。书桌放在东南角，桌腿和墙面之间有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成年人的手指都伸不进去。
但以婴儿的视角，那条缝隙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卡就在那里面。
顾川很确定。虽然看不见，但系统给的信息不会错。
一千块，在2008年不算小数目。顾云开公交车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出头，刘璐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五。这一千块，够买好几罐奶粉了。
可惜我现在用不了。顾川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也好，攒着吧，等成年了再取出来，应该能攒不少。
正想着，客厅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老顾！璐姐！在不在家？”
是林帆的大嗓门。
“在呢在呢！”刘璐正在阳台晾衣服，擦了擦手跑去开门，“哎呀，琳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门开了。林帆抱着听听走在前面，李琳提着个塑料袋跟在后面，袋子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来串个门！”李琳笑得眉眼弯弯，川渝口音软软的，“听听睡醒了就闹，非要往外跑，估计是想小川了。”
“那可不，这两个孩子有缘分。”刘璐接过苹果，“来来来，坐沙发上，我去倒水。”
顾川躺在沙发上，侧过头，看见林帆把听听放在了他旁边。
听听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连体衣，上面印着小鸭子图案。一个半月大的婴儿已经长开了些，脸颊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她被放在沙发上，先是手脚并用地扑腾了几下，然后扭过头，黑溜溜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顾川。
顾川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听听咧开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龈，发出“咯咯”的气音。她的手在空中挥舞，像是想抓什么。
“你看看，一见到小川就笑。”林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对端着水出来的刘璐说，“我家这丫头，在家里都没这么爱笑。”
“小川也是，平时可淡定了，一看见听听就精神。”刘璐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这两个孩子，真是投缘。”
李琳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凑近看着两个并排躺着的婴儿：“要不怎么说定娃娃亲呢，你看他俩，躺一起多配。”
顾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这四十五天里，只要两家凑到一起，“娃娃亲”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堪比天气预报里的“晴转多云”。大人们似乎对此乐此不疲，从“以后上学一个班”聊到“结婚在哪办酒”，话题跨度堪比跨世纪工程。
听听似乎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很愉快。她继续盯着顾川，小手挥得更起劲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单音节。
顾川懒得理她，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
发呆多好，省力气。
但听听显然不这么想。她盯着顾川看了约莫一分钟，见对方不理自己，小嘴一瘪，像是要哭。但眼泪还没酝酿出来，她又改变了策略——开始尝试翻身。
一个半月大的婴儿，按理说还不会自主翻身。但听听似乎天生行动力强，她先侧过身子，然后手脚并用，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一样努力扑腾。
扑腾了七八下，还真让她翻过来了——从仰躺变成了趴着。
“哎哟！听听会翻身了！”李琳惊喜地叫出声。
“真的假的？才一个半月就会翻身了？”林帆凑过来。
“你看你看，这不翻过来了嘛！”刘璐也凑过来。
三个大人围在沙发边，像围观什么珍稀动物。
听听趴着，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顾川。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像是在说：看我厉害吧？
顾川：“……”
行，你厉害。
他懒得动，继续保持仰躺姿势。
听听不乐意了。她开始往顾川这边爬——说是爬，其实就是用肚子和腿蹬着沙发垫，一点点往前蹭。婴儿的四肢还不协调，动作笨拙又滑稽，像只努力蠕动的毛毛虫。
蹭了半分钟，听听终于蹭到了顾川身边。她停下来，喘着气，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顾川盖着的毛巾被。
拽了拽。
顾川没反应。
听听又拽了拽，见顾川还是不理她，小手开始往上摸索。摸到了顾川的肩膀，然后是脖子，最后停在了脸上。
婴儿的手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味。顾川感觉到那只小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依旧没动。
随便你拍，反正不疼。
但听听接下来的动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只小手在他脸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停在了他的脸颊肉上。接着，五根软乎乎的手指收拢——
用力一揪。
“嘶——”
顾川倒抽一口凉气。
这姑娘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婴儿的脸颊肉本来就嫩，被这么一揪，疼得他本能地咧嘴——不是笑，是疼得龇牙。
但在大人们看来，这完全就是另一幅画面了。
“哎哟喂！”李琳第一个叫出声，川渝口音里满是惊喜，“听听把小川逗笑了！你们看你们看，小川笑了！”
“真的笑了！”刘璐也惊喜道，“我家小川平时可严肃了，很少笑的！”
“这两个孩子，一个会逗，一个会笑，绝配！”林帆拍着大腿。
顾川：“……”
我不是，我没有，我是被揪疼的。
他想解释，但一张嘴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而听听看到顾川咧嘴，以为他在对自己笑，立刻高兴地咯咯笑起来，小手还揪着他的脸颊肉不放。
一揪一笑，画面看起来确实像两个婴儿在互动。
就在这个瞬间，顾川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那行熟悉的蓝色文字：
【任务提示：完成第一次微笑。奖励：500元。】
顾川愣了一秒。
这算微笑？这是被揪疼了的本能反应好吗！
但系统显然不这么认为。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顾川懵了。
这就……完成了？五百块到账了？
他下意识看向听听——这姑娘还揪着他的脸，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口水都流出来了。
所以，我被这丫头揪了一下脸，疼得咧嘴，系统判定为微笑，然后给了我五百块？
这系统是不是有点草率？
但很快，顾川就冷静下来了。
草率不草率不重要，重要的是钱真的发了。一千加五百，现在卡里有一千五了。按这个速度，十八年后取出来，怎么也得有个几万块吧？
而且任务这么简单——被揪脸就能拿钱，那以后……
他看向听听的眼神变了。
这姑娘，好像不只是对门邻居家的小丫头。
这是他的财神爷啊！
“看看，这两个孩子多要好。”刘璐拿出老式数码相机——顾川认出来，那是上辈子家里用了很多年的三星蓝调i8，现在还是新款——对着沙发上的两个婴儿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等他们长大了给他们看，从小就亲。”
“就是就是，多拍几张。”李琳凑过去看屏幕，“哎哟，这张好，听听在揪小川的脸，小川在笑，太可爱了。”
“我发家族群去！”林帆掏出手机——诺基亚N95，2007年的机皇——开始笨拙地按键盘。
顾川听着大人们的交谈，感受着脸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突然觉得，被揪一下好像也没那么亏。
五百块呢。
听听似乎揪够了，小手松开了他的脸颊肉，但没挪开，而是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侧着身子，脸贴着顾川的胳膊，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听听困了。”李琳小声说。
“让小川也睡会儿吧，两个孩子一起睡。”刘璐说。
大人们放轻了动作。李琳拿来一条小毯子，轻轻盖在两个婴儿身上。刘璐把吊扇调低了一档。林帆蹑手蹑脚地去阳台抽烟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川躺在沙发上，听听靠在他胳膊上，呼吸逐渐均匀。阳光透过纱窗，在两个孩子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吊扇嗡嗡地转，远处传来楼下早点摊收摊的动静，还有不知谁家电视机的广告声。
这就是婴儿的生活啊。顾川想。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财神爷揪一下脸，就能赚五百块。
好像……还不错。
他闭上眼睛，困意袭来。
临睡前，他感觉到听听的小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他睡觉。
顾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次是真的微笑。
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顾川是被饿醒的。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皱着眉，发出“嗯嗯”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听听也醒了。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睁眼，然后小嘴一瘪，“哇”一声哭了出来。
“哎哟，两个都醒了，肯定是饿了。”刘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了来了，泡奶粉泡奶粉。”顾云的声音。
李琳和林帆已经回家了，说明至少是下午了。顾川被刘璐抱起来，奶瓶塞进嘴里。他本能地吮吸，温热的牛奶流进胃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旁边，听听也被李琳抱着喂奶——李琳没走，只是去对门拿了奶粉和尿不湿又回来了。两家关系好，听听经常在顾川家一待就是大半天。
“两个小家伙，连饿都是一起的。”李琳笑着说。
“可不是嘛，以后上学也得一个班。”刘璐说。
“那必须的，从幼儿园到大学，最好都一个班。”李琳说。
顾川一边喝奶一边在心里叹气。
又开始了。
听听喝奶比顾川快，咕咚咕咚几分钟就喝完了一瓶，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奶嗝。李琳把她竖起来拍嗝，听听睁着大眼睛，四处看，最后目光又落在顾川身上。
顾川还在慢悠悠地喝——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吃饭细嚼慢咽，这辈子喝奶也快不起来。
听听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指向顾川。
“啊！啊！”
“听听想找小川玩呢。”李琳会意，把听听抱到沙发边，放在顾川旁边。
顾川刚喝完最后一口奶，刘璐也在给他拍嗝。两个婴儿再次并排躺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听听侧过身，又开始往顾川这边蹭。
这次她蹭得更熟练了，十几秒就蹭到了顾川身边。然后她伸出小手，这次没揪脸，而是抓住了顾川的手。
顾川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握住了听听的手指。
婴儿的手都小小的，软软的，握在一起时，像是两只小肉团子粘在了一起。
“哎呀，牵手了牵手了！”刘璐惊喜地拿出相机，又是一顿拍。
“这张好这张好，小手拉小手。”李琳凑过来看，“发我一张，我当手机壁纸。”
“我也要，我也要当壁纸。”林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也凑过来。
顾川感受着手里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听着大人们兴奋的交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辈子三十岁都没牵过女孩子的手，这辈子一个半月就牵上了。
虽然是被动的。
他试图松开手，但听听握得很紧。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松开。
算了，牵着就牵着吧。
反正也不吃亏。
而且……
顾川看着听听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嘴里发出的“咯咯”笑声，突然想：
这丫头虽然手劲儿大，但长得确实挺可爱的。
而且还能帮我赚钱。
行吧，这青梅竹马，我认了。
他这么想着，手指微微用力，也握紧了听听的小手。
听听似乎感觉到了，笑得更开心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了顾川的衣袖。
两个婴儿，在初夏午后的沙发上，小手拉小手，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大人们的笑声在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