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听听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
切菜声。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稳。
她妈妈在跟她爸爸说话:你把那个盘子递给我
白色的那个,在你右手边
这些声音穿过卧室门传进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顾川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几点。
八点半。
你醒这么早。
还早呢?你妈六点半就开始忙了。
听听把被子拉过头顶。我妈每年除夕都这样。她觉得不累吗。
过年呢,她觉得高兴。
听听从被子里探出头。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亮,江城今天是个晴天。
两人洗漱完走出卧室。大橘已经在客厅里了。
李琳从厨房探出头。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醒了?桌上有豆浆和包子。豆浆自己打的。包子自己在微波炉热一下,豆浆在保温杯里,倒出来就能喝。
妈。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怎么了。
你昨天十二点才睡。你不困吗。
过年不困。过完年再困。李琳说完又缩回厨房里了。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听听热了豆浆和包子,和顾川坐在餐桌前吃。
林帆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福字和一卷透明胶带。
小川。帮叔叔贴一下福字。你阿姨嫌我贴的歪。
中午,两家人在听听家。
听听家的厨房大,李琳当年选房子的时候特意选了厨房大的户型,她说厨房小了她施展不开。
餐桌是那种可以拉开的圆桌,平时坐四个人,拉开能坐八个人。
李琳从早上开始准备,做了十二道菜。每年除夕都是十二道。她说是月月红。
刘璐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盒切好了的酱牛肉;一盒炸丸子;一罐她自己腌的酸豆角。
自己做的。酱牛肉泡了一晚上。炸丸子刚出锅的,趁热吃。刘璐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围裙还没摘。
你每次都拿这么多。上次拿的还没吃完呢。李琳接过保温袋,打开盒子闻了一下。这个酱牛肉的香料比上次多了。你放了什么。
加了一点草果和豆蔻。上次那个我自己觉得不够香。
顾云带了两瓶白酒。江城本地的牌子,黄鹤楼。
老顾,来坐。林帆拍了拍沙发。
两个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春节特别节目,一群明星穿着红色衣服在包饺子。主持人拿着话筒在旁边解说:好,现在我们看到xx老师正在包一个元宝形状的饺子,非常专业——
这饺子包得不行。馅太少。顾云看了一会儿,给出了评价。
他们包的是为了上镜。林帆说。上镜要好看。馅太多会撑破皮,不好看。
上镜和好吃又不矛盾。你让刘璐去包,又好看又好吃。
刘璐在厨房帮忙洗菜,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出头问:说我什么。
说你饺子包得好。
那是我在东北学的手艺。刘璐满意地缩回头。
厨房里,两个妈妈在准备最后几道菜。李琳掌勺,刘璐打下手。
刘璐在旁边切葱丝。刀工很好,切出来的葱丝又细又匀。葱丝在水里泡过之后会卷起来。
你刀工真好。李琳看了一眼。
以前在食堂帮过厨。切了三年菜。切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切。你看——刘璐闭了一下眼睛,手里的刀继续落,节奏一点没变。切出来的葱丝还是匀的。
别闭眼!切到手怎么办!李琳吓了一跳。
切不到。肌肉记忆。刘璐睁开眼笑了。
听听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两个妈妈的对话。
听听,把碗筷摆上。李琳头也不回地说。后脑勺好像长了眼睛。
听听从碗柜里拿出碗筷。
顾川走过来帮忙。他摆酒杯,两个白酒杯,四个饮料杯。白酒杯是那种很小的玻璃杯,一杯大概一两。
你爸和我爸喝白酒。我妈和你妈喝饮料。
你喝酒吗。听听问。
不喝。
下午五点半,年夜饭开席。
十二道菜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碗排骨藕汤,江城年夜饭的标配。藕是洪湖的粉藕,李琳专门托人从洪湖带的。
来,先喝汤。李琳给每人盛了一碗。用大汤勺从汤碗底部捞,先捞藕,再捞排骨,最后浇汤。她盛汤的顺序是有讲究的,藕在碗底,排骨在中间,汤在上面。这样藕和排骨泡在汤里不会凉。
听听喝了一口。藕入口即化,舌尖一抿就碎了。就是这个味道。北京没有这个藕。
洪湖的藕是粉的。不一样。李琳说。
刘璐尝了一口,点点头。
两个爸爸碰了杯。
过年好。
过年好。
两人一饮而尽。然后各自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酱牛肉不错。林帆嚼了几下。
吃饭的时候话题转了好几圈。
从酱牛肉聊到卤菜配方。从卤菜聊到各地过年习俗。
从过年习俗聊到两人在北京的生活。
你们在北京平时吃什么。刘璐问。
小川做。听听说。他做饭比我好吃。
你做吗。李琳问听听。
我只会几个菜,还是小川教的,也很少做。
李琳说。小川你多教教她,不能老是让你一个人忙活。
她不用学太多。我做就行了。而且她也不是完全不会。自己吃是没问题的。
李琳看了顾川一眼,又看了听听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听听和顾川负责收拾碗筷,刘璐和李琳负责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六个人转移到客厅。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
两个爸爸坐在沙发上。顾云在看节目。林帆在刷手机看体育新闻,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两个妈妈坐在餐桌旁边剥橘子边聊天。
听听和顾川坐在沙发另一边。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溜出来了,跳上沙发,挤在听听和顾川中间。
听听摸了摸它的肚子,肚皮上的毛很软。
它在踩奶。听听说。大橘的两只前爪在沙发垫上一张一合,肉垫轻轻地按着。
十点多,听听凑到顾川耳边。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朵上。
去哪。
江边。
两人悄悄从沙发上站起来。
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
除夕夜的江城街头几乎没有人。
店铺全关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远处的鞭炮声,虽然禁放了,但总有人偷偷放。
江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两人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栏杆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江边湿度大。听听把手套摘了,用手指在栏杆上划了一下。
两人沿着江边走。从江边的大路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俩人很熟,初中三年,每天上学放学都走。
这条路变了。听听说。但变得不多。
早餐店的阿姨呢。
不知道。可能搬走了。
走到初中校门口。
透过铁门栏杆能看到操场。
听听看着铁门后面的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
都这么多年了。
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江汉关的钟声。
江对岸的烟花密集起来了。
新年快乐。顾川说。
新年快乐。听听转过头看着他。又一年。
嗯。又一年。
每年都是这句话。
因为每年都一样。又一年。我们还在。
江风吹过来,把听听的围巾吹起来了一点。顾川伸手把围巾往下压了压,盖住她的下巴。
冷吗。
不冷。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颊上。脸是烫的。
回到家,客厅里还亮着灯。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变成了重播,一个小品演员正在台上声嘶力竭地表演。
两个爸爸靠在沙发上。林帆已经睡着了,手机掉在肚子上。顾云也闭着眼睛,听到门响,睁开了一只眼,确认进来的人是谁,然后又闭上了。
大橘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走过来蹭听听的腿。
你们去哪了。李琳问。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
江边。看烟花。听听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冷不冷。
还好。比北京暖和。
那倒是。江城冬天再冷也冷不过北京。李琳站起来。我去煮点汤圆。守岁要吃汤圆的。
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坐着。李琳摆了一下手。
李琳进了厨房。刘璐跟了进去。我也来。
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听听坐到顾川旁边。大橘又挤了过来。她把大橘抱到腿上,大橘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在她腿上踩了几下奶,最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声。
汤圆端上来了。汤圆表皮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黑芝麻馅。听听用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半。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