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
听听是被电话吵醒的。她大姨打来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喂,大姨。新年好。听听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嗓子有点哑。
听听啊新年好新年好!你们在北京还好吧?冷吧?北京比江城冷吧?暖气够不够热?小川对你好不好?大姨说话的速度很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还行。有暖气。小川对我很好。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妈也是,都不告诉我。我还是在你二姨朋友圈看到你照片才知道你回来了。
前天。
前天就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你妈也是,都不说一声。明天来大姨家吃饭。带着小川一起。我让你大姨夫去买菜。你表哥表嫂也来。他们家小宝刚满半岁,你还没见过吧。
还没。只看过照片。
那正好。明天来。中午十一点。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好。明天。
挂了电话,听听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顾川的味道,很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她把枕头抱在怀里,闷了一会儿。顾川在旁边翻了一页书。
大姨?顾川问。
嗯。明天去她家吃饭。听听闷在枕头里说。声音被枕头过滤了一遍,变得含含糊糊。大姨家的饭,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她会问很多问题。什么时候结婚、在哪办婚礼、什么时候生孩子。年年她会再问一遍。同样的答案她不会记住的。
那你就给不同的答案。
比如?
比如上次你说,这次你说。
快了是一个很危险的词。大姨会追问:快了是什么时候?上半年还是下半年?具体几月?到时候大姨帮你张罗。
年初一白天没什么事。两家人各自在家休息,除夕守岁守到凌晨,大家都需要补觉。
听听家来了几个邻居拜年。隔壁的王阿姨带了两个橘子,坐在客厅里跟李琳聊了半个小时。
这是我家阳台上的橘子。今年就结了五个,给你拿两个尝尝。虽然没外面卖的甜,但是没打农药。王阿姨说。
你太客气了。每年都拿。李琳接过橘子,放到茶几下面的果盘里。
王阿姨看到听听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一亮。听听越来越漂亮了。皮肤真好。用什么护肤品?
就是普通的。超市买的。听听笑了笑。
年轻就是好。不用贵的皮肤也好。小川呢?王阿姨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在呢。听听指了指正从卧室走出来的顾川。他刚换好衣服,头发还没完全整理好。
什么时候办事啊?
听听保持着微笑。还早。
不早了不早了。我女儿跟你同年的,孩子都一岁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着急是吧。我们那时候——
王姐,喝茶。李琳及时地递了一杯茶过来,打断了王阿姨的感慨。
王阿姨喝了口茶,话题转到了菜市场的物价上。听听趁机溜回了卧室。
每年过年都要回答这个问题。她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时候办事、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每个亲戚都问,每个邻居也问。她们比我妈还急。
你妈倒没催。顾川坐在床边。
下午,顾川回了自己家。顾云和刘璐去亲戚家拜年了。他回去主要是检查厨房的水龙头和燃气有没有关好。
从自己家回来的时候,听听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大橘趴在她肚子上,一人一猫占据了整张沙发。
你在看什么。
同学群。他们说过年聚一下。初四。江边那家餐厅,叫江上明月
那家餐厅的鱼做得好。
……
年初二。大姨家。
大姨家在江城的另一个区,开车四十分钟。
大姨做了十个菜。加上大姨夫、表哥、表嫂、表嫂怀里抱着的半岁大的婴儿,一共八个人。婴儿是个男孩,小名叫果果,长得像表嫂,大眼睛、双眼皮、皮肤很白。果果穿着红色连体衣,上面印了一个字,正在出牙期,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
坐坐坐。别站着。
吃饭的时候,话题自然转到了听听和顾川身上。
你们都是从小到大在一起的,现在年纪也到了。该定下来了。女孩子不能拖。大姨跟你说——大姨放下筷子,正式开启了长篇模式。结婚这件事,不是说要着急。但是也不能一直拖着。你想想,你现在二十几岁,是最好的年纪。再拖几年,三十了,生孩子就不一样了。
表哥打断了她。菜要凉了。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对对对,吃菜吃菜。这个红烧肉是大姨的拿手菜。你尝尝。
表哥朝听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听听回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吃完饭,大姨端出了水果。车厘子和砂糖橘。
车厘子是你二姨寄来的。大姨说。你尝尝,比超市买的甜。
然后又端出了茶。
再坐一会儿。晚饭我菜都买了。晚上吃排骨藕汤。大姨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听听看了顾川一眼。顾川微微点头,意思是:我早有心理准备。
晚饭的时候,大姨又回到了那个话题。大概是在做饭的时候重新组织了一遍逻辑。
你们打算在哪儿办婚礼。北京还是江城。
还没想好。听听说。
我建议江城。大姨掰着手指头开始列举理由。第一,亲戚都在江城。去北京的话,你这边亲戚至少少一半。第二,江城办婚礼比北京便宜。同样的标准,江城至少便宜三分之一。第三,你妈在江城,可以帮你张罗。在北京谁帮你张罗?
大姨想得真周到。顾川说。语气很真诚,不是在敷衍。
那当然。我是过来人。你表哥结婚的时候——大姨看了一眼表哥。表哥正在用勺子喂果果吃米糊,假装没听到。——都是我张罗的。从定酒店到选婚庆,一条龙。
大姨转向顾川。小川。我们家听听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有时候不太好。你多担待。
她脾气挺好的。顾川说。
那是对你。大姨笑了。你们好好过。不用急。但也不要拖太久。大姨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最终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我知道。谢谢大姨。
晚上回家路上,听听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靠着车窗,车窗玻璃很凉,贴在额头上,把刘海压扁了一块。
怎么了。顾川问。
没事。就是觉得每年过年都一样。每个亲戚问的问题都一样。什么时候结婚、在哪办婚礼、什么时候生孩子。好像我的人生是一个进度条,她们每个人都在帮我看进度。走到哪了、还差多少、什么时候满。
进度条走到哪里了。
按她们的标准,卡在百分之七十了。就差临门一脚。
那按你自己的标准呢。
听听想了想。
按我自己的标准,没进度条。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明天跟今天也不一样。但每一天都是我自己在过。
那你就按自己的标准来。
年初三。
同学聚会。包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长江,能看到江面上的货轮和对岸的灯光。
包间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来了三十多个人。很多人的脸跟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男生胖了或者瘦了,女生换了发型或者化了妆。
听听一进门就被几个女同学围住了。
听听!好久不见!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她的高中同桌周蕊。她上下打量着听听,然后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高中那个样子!
你变了。你不戴眼镜了。
做了手术。去年做的。花了一万二。你看我的眼睛——周蕊凑近了让听听看她的眼睛。没有疤吧。
没有。
这是顾川吧?你们俩还在一起啊!另一个女同学,拍了拍听听的肩膀。
什么叫还在一起。听听笑着在王琳肩上拍了一下。我们一直在一起。
从初中到现在。你们是传奇了。我们班五对,就你们一对还在。其他四对早就分了。最快的谈了两个星期,最长的谈了两年。
不止我们班。整个年级的,估计也就你们了。周蕊补充道。
顾川被几个男同学拉到另一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递了一根烟过来,他摆了摆手。
不抽。
还是不抽。初中就不抽,到现在还不抽。格子衬衫的男生叫刘洋,高中时候坐顾川后面。他把烟放回烟盒里,自己也没点。
那喝酒。另一个男生递了一瓶啤酒过来。
开车。不喝。
你怎么什么都不沾。刘洋摇了摇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你的人生乐趣是什么。
写代码。
写代码能算乐趣?
那你跟听听在一起,乐趣是什么。
跟她在一起就是乐趣。
几个男同学对视了一眼,然后集体发出了一声哦——。
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刘洋问。
到时候通知你们。
行,别忘了啊。
另一边,听听被女同学们拉着聊八卦。周蕊把她按在椅子上,开始逐条播报同学近况,谁结婚了、谁生二胎了、谁离婚了、谁去了国外、谁回江城考了公务员、谁创业失败又回去上班了。
李梦,记得吗?就是那个特别瘦的,坐第一排的。她去年结婚了,老公是相亲认识的。婚礼在万达文华,我去参加了。婚纱挺好看的,但我觉得她笑得不太开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全程没看新郎。要么是吵架了,要么是不爱。我猜是后者。她妈逼她相的亲。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王琳把话题拉了回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听听无奈地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
因为你们在一起太久了。大家都在等一个结局。周蕊说。就像你追一部剧追了十年,你会想:到底什么时候大结局。
没结局。还在进行中。
那什么时候进行到下一阶段。
听听端着杯子,想了想。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这句话跟顾川说的一模一样。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你们俩连敷衍人的方式都一样。
不是敷衍。听听纠正他。是实话,我们也没有去想这个事。
聚会结束,两人沿着江边走回家。
你觉得以后我们会回江城吗。听听问。
你想回来吗。
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她把脚收上来,盘腿坐在长椅上。回来有回来的好。离家近。想喝藕汤随时能喝。热干面四块钱一碗。江边随时能来。爸妈都在身边。
那不想回来的理由呢。
不回来也有不回来的好。北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北京的冬天有暖气。北京可以看到雪。北京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那就到时候再说。
你不怕到时候决定不了。
到时候自然就决定了。就像当初决定去北京一样。
我本来想报武汉的。武汉离家近。
我知道。但你最后还是报了北京。
因为——听听看着江面。你在北京。
顾川没说话。他把手搭在长椅靠背上,刚好在她肩膀的位置。
你说得对。到时候自然就决定了。听听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直到江风越来越冷,听听打了个喷嚏。
回去吧。
回到家,李琳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妈,我来帮你。
洗手。
顾川也洗了手过来帮忙。
李琳看了看他包的,点了点头。小川还可以。以后过年你俩包饺子,听听擀皮,小川包。
我擀皮也不行。听听说。
那就学。不能什么都让小川做。
他说他做就行了。
李琳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小川,你不能这么惯着她。她以后会越来越懒的。
不是惯。她做别的。顾川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跟其他饺子排成一排。我们都有分工的。
李琳看着两人,没再说什么。
年初三就这么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