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返程。
早上八点，车停在楼下。后备箱开着，四个人围在车后面。
这箱冻饺子放这里。不能压，放在最上面。李琳把一个泡沫箱塞进后备箱。泡沫箱是从菜市场卖海鲜的摊位上要来的，上面还印着两个字。她用透明胶带在箱子外面缠了两圈。韭菜鸡蛋的四十个，猪肉白菜的三十个，牛肉大葱的三十个。一共一百个。够你们吃一阵了。
妈。这也太多了。
冻着不会坏。慢慢吃。
刘璐从自己家拎了两个袋子下来。她在口袋里塞了两包纸巾和一包湿巾。
长途开车，路上擦手用。她把纸巾和湿巾递给听听。
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东西：酱牛肉，炸丸子，酸豆角，玻璃罐。
谢谢阿姨。听听接过袋子。
小川。刘璐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听听还是听到了一点。路上照顾好听听。开慢点。别跟她吵架。
我们不吵架。
那就好。刘璐拍了拍他的手臂。
林帆抱出来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东西：麻糖、芝麻糕、孝感米酒、黄酒、洪湖莲子、干香菇。江城的特产。麻糖和芝麻糕是给你们吃的。莲子炖银耳，对皮肤好。干香菇炖鸡汤，冬天喝暖身子。黄酒可以送北京的朋友。
听听站在旁边，看着四个人往后备箱里塞东西。后备箱比回来的时候更满了。
大橘被听听抱着站在旁边。
现在看到猫包，大橘把脑袋往听听怀里钻。
大橘乖。回家了。听听把它放进猫包。
李琳站在车旁边。她的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围裙还没摘。她看了看听听，又看了看顾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妈。
路上别开太快。累了就休息。服务区的东西不好吃，但也要吃。不能饿着肚子开车。
知道了。
到了北京给我打个电话。不管多晚。
知道了妈。听听抱了抱她。听听看到她妈妈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就转过去了，假装整理后备箱里的泡沫箱。
刘璐也抱了抱听听。听听。到了给阿姨发消息。路上照顾好小川。
阿姨。是他照顾我。
互相照顾。刘璐笑了一下。
车开出去了。
听听从后视镜里看到四个人还站在楼下。
听听把脸转回来。眼睛有点湿。她从手套箱里抽了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想哭就哭。
没哭。就是——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每次走的时候都这样。回来的时候高兴，走的时候难受。回来的时候导航说前方300米，驶入江城收费站，心跳加速。走的时候导航说前方300米，驶入高速入口，心往下沉。
过几个月又回来了。
我也知道，就是控制不住嘛。
出江城界的时候，听听回头看了一次。
听听靠在座椅上。大橘在猫包里发出一声呼噜，它又睡着了。
返程的路比去的时候顺畅。初五的高速上车不多，大部分人都还在过年。没有堵车返程只用了十一个小时。
到北京了。听听看着路牌。路牌上写着：北京界。
你说我们算北京人还是江城人。
都是。在江城是江城人，在北京是北京人。在两个地方都有家。江城有爸妈和藕汤。北京有我们和大橘。
车开进小区。
迎春花要开了。听听指着花坛。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芽。
还早。刚冒芽。至少还要一个月。迎春花一般是三月中旬开。现在才二月初。
但已经在准备了。听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上楼。打开门。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点久未通风的味道。
顾川去开窗。他把客厅、卧室、厨房的窗户全打开了。北京的冷空气灌进来。
听听把大橘从猫包里放出来。
大橘从猫包里走出来，抖了抖。然后它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两人把后备箱的东西搬上楼。冻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层。酱牛肉和酸豆角放进冷藏层。炸丸子放在外面，今天晚饭就吃。麻糖和芝麻糕放在茶几上，听听拆了一包麻糖。
麻糖是江城的传统零食，用麦芽糖、芝麻、花生做的。
好吃。她把麻糖掰了一半递给顾川。
顾川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粘牙。
粘牙才是正宗的。不粘牙的麻糖加了太多淀粉。
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北京已经全黑了。走了一个星期，家里积了一层薄灰。两个人都懒得打扫。明天再说。
大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沙发边，跳上听听的腿。在她腿上踩了几下奶，最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个球。
新的一年。听听说。她的手停在大橘的背上，感受着它呼吸时背部的起伏。有什么计划。
你先说。
听听想了想。
我想学做甜点。不是那种很复杂的。就是饼干、蛋糕、蛋挞。上次在商场看到烘焙区，橱窗里摆了一个草莓蛋糕，很好看。我想如果我自己能做出那样的蛋糕，不需要那么好看，好吃就行。
家里有烤箱。买材料就行。低筋面粉、黄油、糖粉、鸡蛋。蛋挞皮可以买现成的，自己调蛋挞液就行。
那明天去买。
还有——听听换了个姿势。我想去云南。大理或者丽江。上次看别人发的照片，那边的天特别蓝。
好。春天去。三四月份。那时候云南最舒服。不冷不热，人也少。
你呢。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顾川想了想。把书房重新布置一下。现在的书架不够用了。你的书放了一层半，我的书放了三层。都满了。再加一面墙的书架。你的书和我的书分开放。
我的书很少。一层半就够了。
那就给我留位置。以后你会有更多的。你上次说想看三毛的书，还没买。
还有呢。
把阳台收拾一下。买两把椅子。春天可以在阳台上吃早餐。配一个小茶几。再买几个花盆，种点薄荷。薄荷不容易死，浇水就行。而且可以泡水喝。
听听看着阳台的方向。她想象了一下：藤编的椅子，小茶几，一盆薄荷。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她和顾川坐在阳台上吃早餐。大橘蹲在窗户旁边看外面的鸟。咖啡冒着热气，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椅子要那种藤编的。坐着舒服。她说。
好。藤编的。
薄荷种两盆。一盆放在厨房，一盆放在阳台。
两个人就这么把新一年的小事一样一样列了出来。没有宏大的计划，没有遥远的理想。就是一些很小的事：去一个地方、学一样东西、把家里的某个角落变得更好一点。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