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闹了半个多月，总算缓了过来。到了要产检的日子，顾川比听听起得还早。
头天晚上他就把闹钟定好了，比往常还早了半个钟头。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他翻身就坐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一气呵成。等听听慢悠悠地醒过来，产检本、医保卡、保温杯、纸巾、充电宝，已经一样一样码在门口鞋柜上了。
你这阵仗，听听揉着眼睛坐起来，跟护送国宝似的。
都一样，都得重视。顾川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来，抬脚。
我自己会系。
弯腰的活儿我来。顾川不由分说，把两只鞋的鞋带都系好，行了，走吧。
到了医院，妇产科门口还是人多，排队的肚子有大有小。顾川扶着听听找了个角落站着，问：站得住吗？要不要坐下？
站得动。听听说，这才三个月，又不是八个月。
那也悠着点。顾川说，你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那冷不冷？顾川又问，这里面空调好像挺足的。
顾川。听听无奈地看他，你能不能歇会儿？你这一路，从出门问到进门，嘴就没停过。
我这不是紧张嘛。怕漏了啥。
就查个b超，能漏啥。
那也得准备充分。顾川说着，又掏出手机，我再看看，b超要注意啥。
听听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翻手机，没再拦他。她知道，他这人，心里装着事，手上就得忙点什么才安生。
旁边一个等着的孕妇大姐，看着他们俩，笑着对听听说：你这老公，挺上心啊。
听听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过头了。
过头好。大姐说，我老公当年头回陪我来产检，在门口蹲着抽烟，我出来他都不知道。后来被我骂了一顿，才长记性。你老公这样，是把你放心上了。
听听没接话，笑了笑。
轮到听听进去做b超，顾川被拦在了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我知道。顾川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往门里看，我就站门口，不进去。
护士看他一眼，没再拦。
听听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划来划去。屏幕上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她看不太懂，只看见一小团。
这就是宝宝？她问。
医生说，听着啊，这是胎心。
医生按了一下什么，检查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又急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听听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胎心是很轻的。没想到是这个动静，一下一下的，结实又有力。
这是……她张了张嘴。
胎心。医生笑了一下，跳得挺欢实。
听听躺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热，最后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听听走出来，手里拿着b超单，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怎么样？顾川迎上去。
挺好的。听听说，医生说胎心很稳，发育正常。我听着像小鼓似的。
顾川接过她手里的b超单，看了半天，这上面哪个是咱孩子？
这个。听听指给他看，就这么点儿大。
顾川盯着那团影像，看了好一会儿，说：这瞅着，看不出个眉眼来。
刚三个月，可不就看不出眉眼。
那也好看。顾川小心翼翼地把b超单收好，揣进兜里，这是我儿子的照片，得留好了。
你儿子？听听斜了他一眼，万一是个闺女呢？
闺女也行。顾川说，反正都是咱家的。
两人往外走，顾川一边走一边念叨：心跳有力，长大了肯定身体好，不爱生病。
你这都想哪儿去了。
当爸的，不得提前想吗。顾川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医生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一个月后。
那我记下来。顾川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听听在旁边看着，问：你这手机里，都记些什么？
你猜。顾川把手机递给她。
听听接过来一看，备忘录里一条一条的，全是：
孕妇每天一个鸡蛋
叶酸记得提醒
睡前泡脚
孕妇不能吃山楂、螃蟹、薏米
产检带：产检本、医保卡、保温杯
听听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山药、小米粥
孕中期每天散步半小时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听听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我吃个山楂你都要记？
你不是说，山楂不能多吃嘛。我怕你哪天想吃，拦着得有依据。
你倒是有理有据。
那是。
那你记这么多，听听又说，一天到晚翻手机，不累吗？
不累。顾川把手机收好，你记的这些，我不用翻也能说出来。就是怕万一忘了，才记下来保险。
听听没接话：行了，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听听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顾川开着车，话不多，过减速带一点一点地挪。
你开这么慢干嘛？听听问。
稳当。顾川说，我这车上坐着两个人呢。
现在是三个月，肚子还没显呢。
没显也是两个人。顾川说。
听听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转头看着窗外，阳光挺好，街边的树都绿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头有个小东西，心跳咚咚咚的。
听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到家的时候，别墅门口停着车。
这是谁来了？听听问。
顾川看了一眼车牌，笑了：你妈和我妈。
她们怎么来了？听听纳闷，不是说好周末才过来吗？
我猜是坐不住了。顾川说，我早上出门前，你妈打了个电话，问你产检排几点。我随口说了，她们准是掐着点来的。
你也是，你告诉她们干嘛。
我哪想得到她们会杀过来。顾川说，再说了，她们关心你，告诉她们也没啥。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李琳和刘璐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了一堆东西。看见他们回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回来了？检查得怎么样？李琳问。
挺好的。听听换鞋，医生说胎心稳着呢，咚咚咚的。
那是好事。刘璐拉着她坐下，来来来，坐下说，站着累。
妈，你们这是带的什么？听听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
这个，李琳一样一样给她介绍，钙片，一天两片；这个是核桃，一天三个，补脑；这个是牛奶，早晚各一袋。都是过来人经验，孕妇得补钙，不然你腿抽筋。
还有这个。刘璐从袋子里拿出一包干红枣，泡水喝，补气血。这个是小黄米，你不是爱喝小米粥嘛，我多买了几斤。
听听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你们这是要把我喂成一座山啊。
你多吃点，孩子就多长一点，不吃哪行。李琳说，再说了，你吃得好，孩子才好。你想想，等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的，谁看着不高兴。
就是。刘璐附和，东西我们买，你就管吃。
两个妈你一句我一句，听听在旁边笑得不行。
中午，李琳和刘璐一起下的厨，做了一桌子菜。玉米排骨汤、清蒸鱼、炖豆腐、炒时蔬，摆得满满当当。听听坐在桌前，看着这桌子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来，听听，先喝口汤。刘璐盛了一碗递过来，你今天产检累了吧。
不累。听听接过来，就是排队排得有点久。
医院就这样，人多。李琳说，我跟你说，下次产检，让你婆婆提前去排队，你们到了就能查，省得站着等。
妈，不用。顾川在旁边接话，我们早点出门就行。
你们俩傻呀。刘璐说，有我们俩闲人在，不用白不用。下次产检日子定了，告诉我，我提前去占个号。
听听看着两个妈，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说：你们俩别忙了，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是你的事。李琳说，我们帮不帮，是我们的事。
就是。刘璐附和，你就当，让我们俩有个事干。
听听拗不过，只好点头。打定主意产检的时候以后早点起。
吃啊。李琳给她夹菜，发什么愣。
听听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好吃。
好吃就多吃。刘璐又给她盛了碗汤，这汤我油都撇净了。
妈，你们歇会儿吧，自己都没吃几口。
我们不急。李琳说，看着你吃，我们就高兴。
听听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饭，两个妈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走的时候，李琳拉着听听的手，叮嘱了半天：叶酸别忘了吃，晚上早点睡，手机少玩，有辐射。刘璐在旁边补了一句：有事给我们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妈。
送走两个妈，别墅里安静下来。听听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一堆补品，忽然说：小川。
我咋觉得，怀孕也挺好。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看，两家人都围着我转。听听说，你天天给我做饭，我妈炖汤，你妈送东西。
顾川在她旁边坐下：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就得围着你转。
那等生完了呢？
生完了还得围着你转。顾川说，你是我媳妇，这日子长着呢。
听听没说话，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问：你说，小橘子会是闺女还是小子？
不知道。顾川想了想，不过你说的那个心跳，跟小鼓似的。要是小子，肯定是个皮猴；要是闺女，也是个假小子。
你才假小子呢。听听推了他一下，咱家孩子，肯定文文静静的。
行，文文静静，随你。顾川说，反正不管随谁，都差不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
那可不。顾川说，我媳妇教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
听听被他这话哄得高兴，又往他那边靠了靠：那要是它调皮捣蛋呢？
调皮捣蛋就调皮捣蛋。顾川说，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到时候我带着他疯，你就负责在旁边喊慢点跑
你倒是会分工。
那是。顾川说，当爸的，就得负责带孩子玩。
听听笑了，笑了一会儿，说：小川，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要围着小橘子转了？
也不全是。顾川想了想，围着你转，顺带围着他转。
听听没接话，但靠他靠得更紧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听听已经有点困了，顾川却没睡。他侧过身，脸凑近她的肚子，小声说：小橘子，我是爸爸。
听听被他逗得睁开眼：你干嘛呢？
跟孩子打个招呼。顾川说，今天它都见着我了，不得认识认识。
它才三个月，听不见。
听不见我也要说。顾川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小橘子，我是爸爸。你妈今天查体了，你好好的。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妈，等你出来，爸给你买好吃的。
听听躺在床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跟肚子说话，又想笑，又觉得心里软软的。
行了。她把顾川脑袋推开，再说不下去了，我要哭了。
哭啥。顾川躺回去，我说的是正经话。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听听翻了个身，脸朝着顾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顾川借着月光，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肚子的方向。
他伸过手，轻轻搭在她肚子上，没敢用力，就那么放着。
小橘子。他用气声说，咱们家，以后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