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过了五个月,听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孕吐那阵子过去了,她的胃口回来了,一顿能吃一碗饭,还能加个鸡腿。脸色也红润了,走路也轻快了,不像前阵子那样蔫蔫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跟周蕊那个插画项目,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最后两张了。听听坐在书房里,对着数位板,画完这两张,这个项目就结了。
那你悠着点。顾川端着水果进来,画一会儿起来走走,别一直坐着。
知道了。听听头也不抬,我这马上就完了。
她这话说了快两个小时。顾川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她终于把笔放下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画完了?
完了。听听把稿子导出来,发出去,等甲方反馈。
那正好。顾川说,来,吃水果,歇会儿。
听听从书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周蕊发来的语音,点开,那头的声音带着笑:听听!甲方确认了!这个项目,圆满收官!
那就好。听听回了一条,总算没辜负你牵线。
你这话说的。周蕊又回,是你画得好,我只是个递话的。对了,稿费这两天就到账,你查收一下。你现在可是孕妇了,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干妈。
行了,我不耽误你休息了。周蕊说,过阵子我忙完,去看你和小橘子。
好,等你来。
挂了电话,听听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这个项目从年前做到现在,总算画上句号了。她摸了摸肚子,心里头松快了不少。
顾川把水果放到她手边:项目结了?
结了。听听拈了一块苹果,稿费过两天到账,到时候请你吃饭。
你请我?顾川笑了,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吃饭得我请你。
那不一样。听听说,这是我自己挣的钱,必须我请。
顾川顺着她,那等你把这份稿费花完,再说。
听听吃着苹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这个项目结了,最近是不是该歇歇了?
早该歇了。顾川说,你这几个月,又是画稿又是怀孩子,够累的了。接下来,你就安心养胎,想画了再画,不想画就歇着。
那我闲着干嘛?
养胎啊。顾川一本正经,你看书、散步、晒太阳,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有我养你呢。
你就会说好听的。听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听听从书房出来,走到沙发边,正要坐下,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顾川问。
听听站着没动,别说话。
顾川被她吓了一跳,端着水果盘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听听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有点奇怪,刚才,肚子里,好像动了一下。
动了?顾川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怎么动的?
就……听听比划了一下,咕的一下,跟鱼吐泡泡似的,又像里面有个小东西,翻了个身。
真的假的?顾川把水果盘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我听听。
他蹲下来,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屏住呼吸。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啊。他说。
刚才真有。听听也把手放上去,就动了一下,可清楚了。
那你再晃晃,让它再动一下。
我哪会晃。听听哭笑不得,它想动自己就动了。
顾川不甘心,干脆坐在地上,耳朵贴着她肚子,一动不敢动。听听被他这架势逗笑了:你打算在这儿蹲多久?
蹲到它动为止。顾川说,我今儿就不信了。
听听没辙,由着他蹲。过了几分钟,肚子里又咕地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摆尾。
动了动了!顾川一下子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我感觉到了,就一下,咕噜一下!
我也感觉到了。听听说,这次比刚才清楚。
顾川乐得不行,一骨碌爬起来,又蹲下,又贴上耳朵:再动一下,小橘子,再来一下。
你歇会儿吧。听听把他拉起来,它才多大,哪能老动。
那我晚上再听。顾川拍拍裤子,晚上它肯定得动。
还真让他等着了。
晚上十点多,听听躺在床上刷手机,顾川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往她身边一趴,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你今天都听八回了。听听说。
白天那次感觉不清晰。顾川说,九回十回也得听。
你头发上的水都滴我身上了。
顾川胡乱擦了两下头发,又趴回去,小橘子,爸爸来了,给爸爸动一个。
听听被他逗得不行:你跟它说动一个,它听得懂吗?
懂不懂的先试试。顾川说,万一它是个听话的孩子呢。
话音刚落,听听感觉肚子里明显动了一下,比白天那两下都清楚,像是有个小东西,用脚蹬了一下。
听听叫了一声。
怎么了?顾川抬起头。
它动了。听听说,这次动得可明显了,像踢了我一下。
真的?顾川又贴上去,踢哪儿了?踢这儿?
听听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右边:就这儿,你等会儿,它可能还会动。
顾川把手放上去,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觉得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动了。他说,声音都有点飘,我感觉到了,它顶了我一下。
听听说,我也感觉到了。
顾川的手还贴在她肚子上,半晌没说话。听听以为他睡着了,侧头一看,他眼眶有点红。
你干嘛呀?听听吓了一跳,怎么还哭了?
谁哭了。顾川吸了一下鼻子,我这是高兴。
高兴也犯不着哭啊。
这一刻我才真的有了做爸爸的感觉。顾川说。
听听看着他,没再说话。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顾川才把手收回来,声音闷闷的:我给妈打电话。
现在?都十点半了。
报喜不报晚。顾川说着,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妈,睡了没?没睡?跟你说个事——你孙女,会踢人了!
电话那头,刘璐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真的?踢了?你听见了?
我摸着了!顾川说,它踢我手了,就刚才!
哎哟!刘璐在那头乐得不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爸说一声!
挂了电话,顾川又拨了一个,是李琳的。同样的话又讲了一遍。李琳在那头笑:我说小川,你这也太夸张了,才五个月,刚有胎动,你激动成这样。等它踢你脸的时候,你不得把房顶掀了。
妈,你不懂。顾川说,它是跟我打招呼呢。
行行行,打招呼。李琳笑着挂了。
听听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妈说得对,你这动静也太大了。等以后它天天踢,你不得天天打电话。
那我天天打。顾川收了手机,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你这是让她们高兴,还是显摆?
都一样。顾川躺下来,手又放回她肚子上。
第二天一早,顾川还在睡,手机就响了。是李琳打来的。
小川,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咱家小橘子了。李琳的声音带着笑,梦里是个胖娃娃,可招人疼了,跟我小时候抱你媳妇那样。
妈,你这也太快了。顾川揉了揉眼睛,这才刚会动,你就梦见他了。
做梦又不分时间。李琳说,我跟你说,不管是小子还是闺女,都是咱家的宝。你俩别惦记别的,平平安安就行。
行,我记着了。
那是。李琳又说,对了,你俩今天有空没?我炖了汤,过来喝。
我问问听听。
挂了电话,顾川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身边还睡着的听听。她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
顾川没忍住,又趴过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小声说:小橘子,你外婆昨晚上梦见你了。你听见没,全家都在盼着你呢。
肚子里自然没有回应,但顾川觉得,那地方好像比昨天又圆了一点。
从那天起,顾川多了一个固定节目:睡前跟小橘子说话。
他每天洗完澡,往床上一趴,耳朵贴着她肚子,絮絮叨叨地说:小橘子,今天你妈中午吃了两碗饭,下午还吃了半个西瓜,你妈胃口好,你可得多吸收点。
听听躺在床上,听着他念叨,忍不住接话:你这是在给孩子汇报工作呢?
顾川说,我每天都得跟它汇报,今天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它妈吃了什么,睡了几个钟头,它得知道。
它才多大,哪听得懂。
听得懂听不懂的,先说了。顾川理直气壮,胎教,懂不懂?我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等它出来,第一个认识的就得是我。
听听被他这套理论逗得没脾气。
头几天,顾川兴致勃勃,天天晚上趴着说。可他说归说,肚子里的孩子一点面子都不给,动都不动一下。顾川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个回应,难免有点泄气。
你说,它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话?有一回,他趴了半天没动静,抬起头问。
才不是。听听替他找补,它现在是白天动得多,晚上睡得早。你说话的时候,人家可能正睡觉呢。
那我换早上说?顾川想了想,早上它动得多?
早上也动。听听想了想,你早上起来那会儿,它一般会动几下。
顾川记下了。从第二天起,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听听肚子上说两句:小橘子,早安,今天又是新的一天,爸先起了,你再睡会儿,别吵你妈。
听听被他这早请示晚汇报的架势逗得不行,但也习惯了。有时候他早上说话,肚子里的小东西真的动两下,顾川就乐得跟中了奖似的,一整天都美滋滋的。
又过了些天,听听发现一个规律。
你发现没?她跟顾川说,我一吃甜的,她就动得欢。
真的?顾川来了精神,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听听说,昨天我吃了块蛋糕,她动了好几下。今天下午我喝了一杯酸奶,她也动了。
那敢情好。顾川想了想,以后你想吃甜的了,不用问我想不想,她同意了就行。
你这什么话。
实话。顾川一本正经,孩子想吃,当爸的不得满足。
那要是它天天想吃甜的呢?
那得控制。顾川说,医生说甜食吃多了不好,孩子容易大。得跟它商量商量。
听听被他逗笑:你跟一个胎儿商量事?
商量商量怎么不行。顾川说,我这叫民主胎教。
听听被他说得没脾气,笑着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两个人多了个习惯:每天傍晚吃完饭,去小区里散步。
听听走在前头,顾川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保温杯。小区里绿化不错,有一圈环形步道,走走停停,差不多四十分钟。
你走慢点。顾川在后头喊,今天走够半小时了。
这才哪到哪。听听头也不回,我现在走五十分钟都不带喘的。
那是你状态好,最多再走十分钟。顾川快走两步追上她,医生说孕中期适量运动,你这量正好,别贪多。
行行行,听你的。听听放慢脚步。
再走十分钟,就回家。顾川说,回家给你热牛奶。
又是牛奶。听听撇撇嘴,你这一天,牛奶、核桃、鸡蛋,跟喂小猪似的。
那你就是我们家最金贵的小猪。顾川说,金贵着呢。
听听白了他一眼,但脚步还是放慢了,老老实实跟他又走了十分钟。
日子就在这一来一回的斗嘴里过去。听听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到快六个月的时候,已经能看出圆圆的轮廓了。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忽然说:顾川,咱们是不是该看婴儿床了?
现在?顾川愣了一下,还早吧,还有好几个月呢。
不早了。听听说,我查了,婴儿床得提前买,散散味。还有那些小衣服、小被子,都得提前洗好晒好。
行,听你的。顾川想了想,那周末,咱们去商场逛逛?
正好。顾川又说,我打算把咱们书房边上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当婴儿房。你之前不是说要画个壁画吗?
我画?听听愣了一下,我画行吗?
怎么不行。顾川说,你是画画的,给孩子画个墙,多好。画棵橘子树,跟你那个梦似的。
听听想起那个梦,梦里那棵结满橘子的树,那个踮着脚够橘子的小孩,还有蹲在树下的大橘。
你说的是我怀孕那阵子做的梦?她问。
顾川说,你那天醒过来跟我说,梦见院里种了棵橘子树,树上全是橘子,一个小孩在树下够,大橘蹲在旁边看着。我寻思,这梦挺好的,就画下来,让小橘子一出生就待在这梦里。
那要是画砸了呢?听听说,我都好几年没正经画过墙画了。
砸了就重画。顾川说,反正是咱自己家的墙,你练手,小橘子不嫌弃。
你就惯着我吧。
那不惯你惯谁。顾川说,行了,这事定了,周末买床,回来开工。
听听点头,又说,那壁画上,除了橘子树,你还想要点啥?
随你。顾川想了想,你画的,都行。反正有你画着,我看着就高兴。
那行。她笑着说,等周末买完婴儿床,回来我就画。
小川。
你说,小橘子出来以后,会像你多还是像我多?
不知道。顾川想了想,不过不管是像你还是像我,肯定都好看。
你倒是会说话。
那是。顾川说,当爸的,嘴甜点,媳妇高兴,孩子也高兴。
听听没接话,把手搭在他手上,轻轻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