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病房里，两个妈又为孩子的大名争起来了。
顾念安。李琳把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念安，就是盼着咱孙女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顾知夏好听。刘璐不认，知夏，多有文气，听着就跟别人家孩子不一样。
十月生的孩子，你给安个字？李琳瞪她，你让她记夏天？
记着夏天怎么了。刘璐说，秋高气爽，想起夏天的明媚，不行？
那也不如念安。
知夏好。
念安好。
知夏！
念安！
顾川和听听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小橘子刚喝完奶，正躺在听听怀里打盹，被姥姥和奶奶的声音吵得动了动，没醒。
顾川终于开口，你们别争了。
不是我们要争。李琳转过头，是这孩子的大名，得慎重。一辈子的事，能不慎重吗？
就是。刘璐接话，你以为我们愿意争？还不是为了孩子好。
顾川咳了一声，看了听听一眼。听听微微点头。
那个，顾川说，名字，我们俩已经定了。
定了？李琳一愣，定了啥？
顾琳玥。听听说，琳，是美玉。玥呢，古书上的神珠。连一块儿——她想了想，就是咱家闺女是块宝贝疙瘩，珍贵。
顾琳玥……李琳念了两遍，顾琳玥。嗯，好听，顺口。
是挺好听的。刘璐也念了两遍，点点头，比你起的那强。
哪里强？李琳不服，顾知夏不好听？
我说琳玥好听，没说知夏不好。刘璐说，你急什么。
你刚才明明说比你起的强
我那不是顺着顾川的话说吗！
好，名字定了。顾川赶紧拦，你们俩谁也别吵了。小名还叫小橘子，大名顾琳玥，就这么定了。
两个妈对视一眼，又都哼了一声，各自坐下。李琳坐了两秒，嘴里又嘟囔：顾琳玥……琳玥……嘟囔着，自己倒先笑了，是不错，比我想的有文化。
我起的名字能有错？顾川挺了挺胸。
跟你有什么关系。听听说，这名字是我先想到的。
咱俩一起想到的。
我先说的。
那……顾川想了想，那算是咱俩一起想的，行了吧？
听听没再追究。小橘子在她怀里醒了，又眯上眼，往她怀里拱了拱。
你看。刘璐在旁边看着孩子，多乖，吃完就睡。
病房里又笑成一片。
上午，护士过来教顾川换尿布。
你看着啊。护士把小橘子放在台子上，动作利落，先把这个解开，一手托着她屁股，轻轻抬起来，旧的抽出来，新的从后头垫进去，两边贴好。注意别勒着腿。
顾川在旁边看，眼睛都不眨。看完，护士说：你来一遍试试。
顾川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他学着护士的样子，解开尿不湿，手刚伸过去，小橘子地一声哭起来，小腿乱蹬。
哎哎哎别动别动。顾川手忙脚乱，爸爸给你换，你配合一下！
小橘子不听，哭得更响。顾川急得额头冒汗，新尿不湿垫进去，结果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
就这？李琳站在旁边看热闹，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学不会，明天接着学吗？
这才第一遍。顾川不服气，谁第一遍就会。
刘璐说，你小时候，我换尿布可没像你这样。
练练就会了。护士在旁边笑，第一次当爸爸都这样。来，我再教你一遍，你慢点来。
第二遍，顾川果然稳了不少。贴好尿不湿，他小心地把小橘子抱起来，学着护士的样子，竖着抱，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屁股，一手轻轻拍她的背。
给她拍嗝。护士说，刚吃完奶，不拍出来会吐奶。
拍嗝我会。顾川说着，轻轻拍起来。拍了十来下，小橘子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顾川惊喜，真打出来了！
那是人家孩子配合你。李琳说。
那也是我会拍。顾川把小橘子抱稳，一脸得意，行了，我出师了。
听听躺在床上，看着顾川抱着闺女，笨手笨脚又认认真真的样子，心里一软。
出院前一天下午，听听想下床走走。
你慢点。顾川扶着她，医生说，头回下床别逞强。
我躺得浑身疼。听听扶着他的胳膊，慢慢站起来，医生都说了，适当活动，恢复得快。再说我这是顺产，都没事了。
她扶着床沿，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门口，又走回来。顾川跟在后头，两只手虚虚地张着，随时准备接住她。
你别这么紧张。听听说，我又不是瓷的。
你就是瓷的。顾川说，我接不住，得砸了。
你才砸了。听听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又了一声，哎哟，扯着疼。
我说什么来着！顾川赶紧扶她，快回去躺着！
躺就躺。听听说，可你刚才逗我笑，扯着疼了，赖你。
那更得憋着。顾川扶她坐回床上，等你养好了，想怎么笑怎么笑。现在先攒着。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
顾川说，你是我媳妇，我不管你管谁。
刘璐正好进来，听见这话，哼了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你疼媳妇，快来吃饭，等会儿饭凉了。
下午，医生来查房，看了看小橘子的黄疸值，说有点偏高，让回家多晒太阳，隔两天来复查。
医生，这个黄疸要紧不？顾川追着问，我看网上说，严重的要照蓝光。
你这个数值不算高。医生笑了，回家多喂奶，多排泄，晒晒太阳，一般自己就退了。要是眼看着更黄了，再来复查。
记住了记住了。顾川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第二天早上出院，听听给小橘子换上带来的新衣服。淡粉色的小连体衣，帽子、袜子都是配好的，是她和顾川提前买好的。
好看。顾川站在旁边看，穿上这个，更像小姑娘了。
本来就是小姑娘。听听说，你这话说的。
我知道。顾川嘿嘿笑，我就是觉得新鲜，以前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当爹，还生了个闺女。
小橘子打了个哈欠，小手虚虚地抓了抓，像是回应他。
听听看着，忍不住笑。她把小橘子抱起来，递到顾川怀里：那今天，你抱出去。
我抱？顾川接过来，小心地托稳，行，我抱。
托稳了，别颠着。
放心。顾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橘子，爸爸带你回家咯。
出院那天，顾川抱着孩子，两个妈手里拎着好几包东西，顾云和林帆跟在后面，拎着保温杯。
顾川边走边问，你们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吗？
搬了。李琳说，昨儿晚上，你爸就帮我收拾好了，衣服、被褥、洗漱的，都带齐了。
我也是。刘璐说，我跟你们爸说了，这一个月，我就住这儿，他周末来。
那咱俩住一间还是两间？李琳问刘璐。
两间。刘璐说，一人一间客房，谁也不挤着谁。
也行。李琳点头，晚上轮流起来看看。
顾川听着两个妈三言两语就把日子排好了，心里踏实。
车停进院子，大门一开，大橘先蹿了出来，围着他们转了两圈，喵喵叫。
大橘。听听蹲下来，摸了摸它，我们回来了。
大橘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川怀里那个裹在包被里的小东西，好奇地凑过去，低头嗅了嗅。
小橘子睡得好好的，被一阵陌生的气息扰了瞌睡，小眉头皱起来，动了一下。
大橘吓了一跳，往后蹿了半步，又架不住好奇，凑回去，继续闻。
你俩认识一下。顾川把包被往下压了压，露出小橘子半张脸，这是你妹妹，叫小橘子。
什么妹妹。李琳在旁边笑，大橘是猫。
那也是家里人。顾川说，小橘子这名字，还是跟着它叫的。
行了行了，快进屋。刘璐说，外头风大，别吹着孩子。
一家人进了屋。李琳和刘璐把行李放好，各自进了客房收拾。顾川抱着小橘子进了卧室，把她放进婴儿床里。婴儿床是提前几个月就装好的，床围、小被子、床头挂着的小玩具，都备齐了。
小橘子被放进床里，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睡得安稳。
你看。听听站在床边，她好像知道这地方。
她第一次见，知道啥。顾川说，她就是困了。
白天，小橘子醒着的时候，两个妈抢着抱。
我来我来。李琳伸手，你刚才抱半天了。
我才抱十分钟。刘璐不撒手，你急什么。
你十分钟，我五分钟都不到。
那我让你五分钟。
……那还是我先来，你后抱。
顾川在旁边看着两个妈为了一个孩子你推我让，插不上手，转头跟听听说：瞧瞧，咱俩倒成多余的了。
可不是。听听靠着沙发，现在这个家，最受欢迎的是小橘子。
那不行。顾川凑过去，在我这儿，你永远排第一。
下午，周蕊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让我看看小橘子！周蕊的脸几乎贴上镜头，快让我看看！
顾川把手机对准婴儿床。屏幕里的周蕊眼睛都亮了：我的天！她好小！好白！眼睛是双眼皮！像听听！
是像听听多一点。顾川说，以后肯定好看。
废话，我干闺女，能不好看吗？周蕊说，听听呢？让听听来。
听听走过来，在婴儿床边坐下，对着镜头：蕊蕊。
听听！周蕊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辛苦了！我下周去看你！东西我都买好了！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还有给你买的补品，都在路上！
你买那么多干什么。听听说。
我高兴！周蕊说，我可是干妈！
没人跟你抢。听听笑了，就你一个干妈。
那说定了啊！周蕊在镜头那边伸出手指，拉钩！
拉钩。听听也伸出手指，对着镜头勾了勾。
好嘞！周蕊心满意足，那我挂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妈说了，月子里的人要多休息，让我别老烦你。
你知道就好。听听说。
那我等你出月子再来？周蕊问。
随便你啥时候来。听听说，到时候让你多抱抱她。
好好好！周蕊在屏幕里蹦了一下，那我等着！你们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听听把手机递给顾川，看着婴儿床里的小橘子，笑了。
晚饭前，李琳和刘璐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商量。
夜里谁起来？李琳问。
我值前半夜，你值后半夜。刘璐说，前半夜孩子醒得多，后半夜能睡长点。
李琳点头，那我做汤，你管孩子吃饭？
我管孩子吃饭？刘璐瞪她，孩子吃饭是喝奶，那是听听的活。
也是。李琳想了想，那我管做饭，你管收拾。听听管喂奶，顾川管换尿布。行不行？
刘璐说，就这么定。
你别说，李琳把菜刀放下，以前觉得，伺候月子是当妈的命。现在看着顾川那劲儿，我这闺女，倒是嫁对人了。
那是。刘璐切着菜，我儿子，我还不了解？别看平时贫，正经事上，靠得住。
你俩别互相夸了。顾川从客厅探进头来，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刘璐没停下手里的活，我们又没说错。
就是。李琳接话，你妈夸你，你还不乐意？
乐意乐意。顾川缩回头，你们接着夸，我听着高兴。
厨房里，两个妈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两家人吃了顿饭。顾云和林帆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刘璐和李琳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斗嘴。听听靠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橘子。顾川坐在她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听听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橘子。小橘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睫毛长长的。
听听。顾川说。
谢谢你。他说。
听听怔了一下，抬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个闺女。顾川看着她们娘俩，声音放得很轻。
听听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然后把小橘子往他怀里一放：那你抱着，我去洗个澡。
顾川赶紧接住，你怎么说走就走。
你不是稀罕小橘子吗？听听头也不回，接着抱，跟你闺女多说两句。
顾川抱着小橘子，坐着没动。小橘子在他怀里扭了扭，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小橘子。顾川低头看着她，小声说，你妈把你丢给我了。咱俩是一伙的，记住没？
小橘子眼皮都没抬。
夜里十一点多，小橘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顾川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晚上没回卧室，就睡在客厅沙发上，怕孩子夜里的动静吵着听听。他趿拉着拖鞋冲到婴儿床边，小橘子哭得小脸通红。
来了来了。顾川赶紧把她抱起来，别哭别哭，爸爸在呢。
他学着护士教的，先看了看尿不湿，干的。又想了想，可能是饿了。他抱着小橘子，敲了敲卧室门，压着声：听听，闺女饿了。
听听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喊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抱过来。
顾川把小橘子递过去。听听接过来，解开衣襟，小橘子叼住，立刻安静了，吧嗒吧嗒地吃。
顾川坐在床边，看着，问：你睡得好不好？
还行。听听低头看着闺女，就是腰有点酸。
明天我给你按按。顾川说，我妈说了，月子里不能着凉，我给你拿个热水袋敷敷。
听听应了一声，又低头看闺女。小橘子吃得认真，两只小手握成小拳头。
你说，听听忽然开口，她吃奶的时候，怎么这么可爱。
那是。顾川凑过去看，我闺女，怎么都可爱。
你天天我闺女我闺女的，叫得比谁都亲。
那可不。顾川理直气壮，我亲闺女，我不亲谁亲。
听听笑了，没接话。小橘子吃饱了，松开嘴，又闭上眼。
睡了。顾川小声说，你放床上吧，我来哄。
你哄？听听看着他。
我哄。顾川接过小橘子，竖着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拍了没几下，小橘子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顾川压低声音，看了听听一眼，哄着了。
听听看着他抱着闺女，站在床头灯的光里，觉得这个家算是齐整了。她躺下去，拉过被子：那你哄吧，我睡了。
睡吧。顾川抱着小橘子，轻轻摇着，晚安。
他抱着小橘子站了一会儿，等她在怀里睡实了，才把她放进婴儿床，掖好小被子，又把床头的夜灯调暗。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关了门，回了客厅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