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顾川约的孕妇照到了日子。
拍照的地方是摄影师的工作室,布置得挺温馨。顾川提前到了,跟摄影师对了半天流程,还把自己手机里存的照片给人家看:我们想要这种感觉的,暖一点,生活化一点,别太摆拍。
摄影师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挺爽朗,你放心,我拍过不少孕妈妈,保证给你拍得又自然又好看。
听听换了一身浅色的孕妇裙,头发放下来,站在灯光底下,肚子圆圆的,整个人看着都柔和了不少。
好看。顾川站在旁边,看着她说。
你别站那么近。听听说,你挡光了。
顾川往旁边挪了一步,眼睛还黏在她身上。
你也去换衣服。摄影师指挥,这组你们俩一起拍。
顾川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出来的时候,听听正坐在一个布艺沙发上,手搭在肚子上。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你们俩靠近一点。摄影师说,对,就这样。你看着她的肚子,笑一下,自然点。
顾川低头看着听听的肚子,圆圆的,绷得紧紧的,里面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好像在等着拍照。
小橘子。他小声说,今天给你照相,你配合点,别老动。
她哪听得懂。听听说。
听得懂。顾川说,那回我跟她说,给她收拾了间屋子出来,她不是动了?
听听想起那晚,笑了:行,你说听得懂就听得懂。
摄影师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在旁边笑:你们俩太自然了,我都不用引导。
拍完孕妇照,顾川挑了半天片子,选了一张听听坐在沙发上的单人照,还有一张两个人头靠头、手叠在肚子上的合影,让人家加急洗出来。
挂哪儿?他问听听。
婴儿房。听听想都没想,说好了的,让她一出生就知道,她妈怀她的时候多好看。
对对对,我媳妇最好看。
顾川你够了啊,今天说了八百遍了。
八百遍不够,得说一万遍。
回家路上,听听冷不丁问了一句:小川,你说,万一我不小心摔一跤,孩子会不会有事?
呸呸呸。顾川赶紧说,别说这种话。你走路小心点,下楼梯扶着栏杆,我陪着你。
我就是问问。
问也不行。顾川说,我经不起吓。
听听被他逗笑,又觉得心里暖。
……
预产期前一周,顾川把待产包检查了好几遍。
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掏:产妇护理垫、卫生纸、产妇专用卫生巾、换洗衣服、拖鞋、水杯、吸管、充电器、充电宝、证件、产检本,还有小橘子的小衣服、小帽子、包被、尿不湿,最后从夹层里摸出一包坚果。
你怎么还放吃的?听听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铺了一床。
备着。顾川把坚果放回去,我查了,头胎发动起来没个准,万一你在医院饿了呢。
我饿了你不会再去买?
医院门口那家小卖部,东西贵还不好吃。顾川把拉链拉上,拍了拍,这个是我挑的,腰果核桃杏仁都有。
听听想说他两句,又觉得好笑,没说了。
你再看一遍清单。她提醒他。
看过了。顾川说,都好几遍了。
再对一遍。听听说,别落了东西。
顾川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念:证件、产检本、待产包、充电器、水杯、吸管——吸管是干嘛的来着?
网上说的,生的时候没力气坐起来,用吸管喝水。
对对对。顾川赶紧记下来,还是你记性好。
听听被他这股劲头逗笑了。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待产包,有点感慨:你说,咱俩刚领证的时候,还跟小孩似的,这一转眼,就要当爹妈了。
可不是。顾川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
你还不真实?听听戳他,你连小橘子每天几点动都有记录,比我还上心。
那是我亲闺女。顾川理直气壮,我亲媳妇给我生的,能不宝贝着?
听听被他这逻辑逗乐了,两个人笑了一阵。顾川低头,对着听听的肚子说:小橘子,爸爸跟你说个事。这几天爸爸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了,半夜你妈要是喊我,我立马就能醒。你要是想出来,提前打个招呼,别搞突然袭击,知道不?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橘子蹬了一下。
你看。顾川乐了,她答应了。
你俩倒是商量好了。听听笑了,那我呢?
你只管睡你的。顾川说,养精蓄锐,等她出来,有你忙的。
忙什么?
喂奶啊。顾川说,出来就吃奶,哪有工夫跟你打招呼。
听听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哎呀一声,捂着肚子:笑岔气了,她踢我。
怪我怪我。顾川赶紧扶她坐下,我不贫了,不贫了。
……
晚上顾川又钻进书房,抱着手机看。听听走过去,屏幕上全是顺产后第一天要注意什么产后多久能下床母乳喂养的误区。
你这一天到晚捧着手机,还没看够?听听问。
这不一样。顾川头也不抬,多学点,不亏。
那你学完了告诉我。听听说,我也学。
你学什么。顾川说,你养好自己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学。
那我养得对不对,你怎么知道?
我学完就知道。顾川放下手机,一本正经,等你生了,你只管吃睡和喂奶,别的都归我管了。
离预产期还有三天。
那天下午,两个人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医生让回家等,注意数胎动,见红破水或者规律宫缩,就赶紧来。
医生,大概啥时候能生?顾川问。
这说不好。医生笑了,有的当天,有的一个礼拜。你们把东西备好,别着急。
好嘞。顾川点头,又问,那要是晚上发动呢?医院有人吗?
医生说,产科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你放心。
回家的路上,顾川开车,开得比平时慢。听听坐在副驾,说:小川,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顾川说,咱不都准备好了吗?
就是紧张。听听看着窗外,你说,万一我生不出来,顺转剖,多遭罪。
不会的。顾川说,你忘了,上次产检,医生都说了,你条件好,个子高,骨盆条件也好,肯定能顺。要是真有什么情况,那就听医生的,怎么安全怎么来,我都在。
你倒是什么都问清楚了。
那可不。顾川说,我是你老公,不搞清楚这些,怎么给你当后盾。
听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顾川腾出一只手,反握回去,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
别怕。他说,有我在。
夜里两点多,听听是被一阵疼弄醒的。
那种疼跟平时的假性宫缩不一样,从腰后面一路往下坠,一阵一阵的,像潮水。她翻了个身,想忍忍,结果第二波又来了,比第一波狠。
她伸手去推顾川:小川……小川。
顾川睡得正沉,被推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坐起来了:怎么了?肚子疼?
听听皱着眉,一波一波的。
多长时间一次?
没数。听听说,我睡不着了。
那起来。顾川蹲下来给她拿拖鞋,走,去医院。
现在?听听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假性宫缩,去了人家不收呢?
不收就回来。顾川已经拎起了待产包,宁白跑一趟,不能耽误。你等着,我扶你。
听听还想说什么,下一波疼又压过来,她咬着嘴唇,没说话,扶着顾川的手站起来。
顾川一手拎包,一手扶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摸手机打电话。先给刘璐打,响了两声就接了。大半夜的,老人也没睡实:
妈,听听肚子疼了,我带她去医院。
真疼了?刘璐的声音一下就清醒了,你们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上次产检那个。顾川说,妈你先别急,我开车,到了医院再说。
好好好。刘璐说,我这就叫你爸,我们马上过去。你开车慢点,稳着点!
挂了电话,顾川又给李琳打。李琳接起来,第一句就是:生了?
还没。顾川说,肚子疼了,正去医院。
好好好,我这就来。李琳说,小川你别慌,稳住。听听呢?让她别怕,第一胎都这样。
她没事。顾川说,妈你们路上慢点,不着急,我们到了医院给你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李琳说,你开车可千万慢点!
挂了电话,两个人已经走到车库。顾川把听听扶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钥匙插进去。
你手抖了。听听说。
没抖。顾川说,我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啥?听听说,我都不紧张。
顾川看了她一眼,把车速放得更稳,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到……
听听听着他念叨,不知道为什么,心反而定了一些。
凌晨三点刚过,两个人到了市一院急诊。
值班医生一检查,宫口已经开了两指,直接收了住院。顾川去办手续,交了钱,又跑回来。病房里,听听躺在床上,护士正在给她绑胎心监护。
疼得厉害吗?顾川凑过去问。
还行。听听说,刚才又疼了两回。
那咱就等着。顾川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医生说了,头胎从开两指到生,怎么也得几个小时。我查查,这期间该干啥。
他低头刷手机,刷了半天,抬起头:网上说,第一产程要保存体力,疼的时候深呼吸,不疼的时候吃点东西。
说着,他从包里摸出那包坚果:先吃点?
听听看着那包坚果,忍不住就笑了。这包东西是他几天前就备下的,一直放在包里,今儿终于派上用场了。
她说,给我剥。
顾川认认真真地剥坚果,剥一颗递一颗。听听靠着床头,一口一口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刘璐和李琳前后脚到了。刘璐拎着保温桶,李琳拎着一袋包子。
你们怎么还带饭来了?顾川问。
谁知道要等多久。刘璐把保温桶放下,先让听听喝口汤,垫垫肚子。等真要生了,哪还有力气。
李琳把包子塞给顾川:你也吃俩,别到时候你媳妇生完了,你饿晕了。
顾川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们俩来了,我就踏实了。
那可不。李琳说,生孩子这事,我们比你们有经验。你俩坐那儿,听指挥。
听听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妈忙前忙后,顾川坐在床边,手一直搭在她手上。窗外的天一点点放白。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云和林帆也到了。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保温杯,顾云还拿着那两张折叠小凳。
你们怎么也来了?顾川看着顾云。
你妈说这边人多,让我们来搭把手。顾云说,我一寻思,光她俩女同志跑前跑后的,是得有人盯着点。
我闺女在这儿躺着,我在家坐不住。林帆说。
顾川说,那你们坐这儿,帮我看着包,我去给听听买点水。
买什么水,这儿有。刘璐从保温桶里倒出半杯,先紧着听听喝。你爸他们要是渴了,门口有饮水机。
顾云和林帆对视一眼,又各自坐下。顾云把折叠凳支开,坐在走廊里,林帆也支开一个,挨着坐下,两个人端坐着,跟俩看门大爷似的。
顾川小声说,你们俩把凳子收了吧,这是医院,不是公园。
医院咋了。顾云不服气,医院不让坐?
让你坐。顾川说,你就不能去那边椅子上坐着吗?
那边离得远。顾云说,这边能看见你们。
顾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排排坐的两个爸,又看了看屋里躺着的听听,忽然觉得,这一大家子人,闹闹哄哄的,也挺好。
宫缩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听听咬着牙,额头上一层细汗。顾川在旁边,一只手让她攥着,一只手拿着手机,照着护士教的呼吸法念: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你闭嘴。听听疼得没好气,你念得我都不会喘了。
那我……顾川手足无措,那我不念了?
听听说,我就是……想骂你。
顾川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继续念:吸气——呼气——
听听攥着他的手,用尽了力气。
上午十点多,医生过来检查,宫口开全了,说可以进产房。
你别进去。听听说。
我要进去。顾川说,我陪你。
你进去干什么?听听瞪他。
你一个人在里头,我心里没底。顾川说。
护士在旁边笑:家属可以陪产,进了产房,你就站在她头这边,别往下看就行。
顾川点头,跟了进去。
产房里的灯很亮。听听躺在产床上,医生和助产士围在旁边,一声一声地喊:用力——对——再来——
顾川站在她头边,握着她一只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谁的。
听听疼得脸色发白,一声不吭,咬着牙使劲。顾川看着,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一遍地说:听听,我在呢,我在呢。
别说话了……听听憋着一口气,你再说话,我跟你急……
好好好,我不说。顾川闭上嘴,手上的劲更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安静。
哇——
顾川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恭喜。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走过来,是个小公主,我们这边要清理、检查和记录。
然后给听听确认了一下性别。
半小时后,护士把宝宝放到了听听敞开的胸口上:接下来在这里观察一会儿,没问题就可以回病房了。
产房的门推开,护士把消息带出去。外面,刘璐、李琳、顾云、林帆四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是个小公主。护士说,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刘璐第一个冲过来,扒着门往里头看:闺女?闺女好!闺女好!
李琳跟在后面,一拍大腿,眼圈都红了:我就说吧!吐得凶,准是个闺女!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准没错!
行了行了。林帆在旁边拉她,你小点声,吵着孩子。
顾云没说话,站在后头,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听听从产房回到病房,睡了。小橘子被护士抱去洗澡,又抱回来,放在她身边。
顾川守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床上的两个人,一会儿看看两个妈。
妈,你们回去歇着吧。顾川说,这里有我。
有你?刘璐哼了一声,你会什么?尿布都不会换。
我学。顾川说,今天学不会,明天接着学。
李琳在旁边笑:行,那我们先回去,给你们炖汤。你要是搞不定,打电话。
两个妈收拾收拾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听听和小橘子都睡着了,一大一小,呼吸声都轻轻的。
顾川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大一小。
他掏出手机,给周蕊发消息:「生了,闺女,六斤三两。」
过了几秒,周蕊的消息炸过来:「啊啊啊啊啊!!!说好了我是干妈!!谁也别跟我抢!!我下周就去看你们!!」
顾川放下手机,看了看床上的听听和闺女,轻轻握住听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