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江城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顾川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先看一眼婴儿床。小橘子还睡着，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像投降一样，肚皮一起一伏。他悄悄绕过去，把窗帘拉严了，屋里暗下来。
听听还在睡。见她睡得沉，顾川轻轻带上门，去厨房烧水。
听听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顾川捞起来一看，是周蕊打来的，才七点。
他压着嗓子，这么早。
早什么早，周蕊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我机票订好了，明天上午到江城！
顾川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下个月来？
等不了！周蕊说，项目结了，放了我三天假，我自己又请了两天，凑了一个星期。我必须去看看小橘子，这干妈当的，小橘子都快把我忘了。
……行。顾川说，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周蕊说，我打车直接过去，你把小橘子给我留着就行，别带出去！
顾川挂了电话，回屋告诉听听。
听听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的：周蕊要来了？
明天上午到，住一个星期。
听听翻了个身，清醒了一点，笑了：她还真等不了了。上回走的时候就说要来，念叨到现在。
她说再不看看，小橘子都要不认得她了。
哪会不认得。听听翻了个身，嘟囔，前两天还视频呢。
第二天上午，周蕊拖着两个大箱子，风风火火进了小区，直奔顾川家那栋。
一进门，鞋都没换，先喊：小橘子！干妈来了！
小橘子正坐在爬爬垫上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咋咋呼呼的女人。
周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到她跟前，一张脸凑得极近：小橘子，我是干妈呀！你看看我，看看我！
小橘子看了她两秒，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笑了。
哎哟喂！周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冲我笑了！你们看见没有，她冲我笑了！
上回视频，她也这么笑的。顾川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奶瓶，慢悠悠地接话。
你闭嘴！周蕊头都不抬，小橘子，别理你爸。你告诉干妈，想干妈没有？
小橘子哪听得懂，伸手就去够她头发上的发夹。周蕊赶紧偏头：哎哎哎，别拽别拽，干妈新买的！
小橘子够不着发夹，又去抓她的脸。周蕊由着她抓，笑得合不拢嘴：你看她这手劲儿，将来肯定是个大力士。
她扯我头发的时候，力气才大。听听从卧室出来，还揉着眼睛，顺嘴接了一句。
周蕊一抬头，看见听听，话都忘了说。
怎么了？听听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
你……周蕊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视频里一点都没看出来。
听听低头看看自己：还好吧。
还好？周蕊放下怀里的孩子，站起来，绕着听听转了一圈，不是，你这也太夸张了。生完孩子半年，腰都回来了？
一直练着。听听说，顾川陪我去的健身房，一周两三次。
你现在跟我没生之前差不多细。周蕊伸手比划了一下，目光又往下落，……不对，比没生之前还丰腴。
你盯着看啥呢。听听把她手拍开。
我看我姐妹恢复得多好！周蕊一本正经，说真的，听听，你生完反而更好看了，整个人都有味道了。我要是个男的，我也得着迷。
饭好了，先吃饭。顾川在厨房喊了一声。
周蕊没理他，拉着听听到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哎，跟我说说，怎么练的？我也想练。
就正常练。听听说，我报了个产后恢复的课，有教练带，主要练核心和盆底肌。
盆底肌？
就是……听听想了想，你生完就知道了。
我不生。周蕊说，我谈恋爱都费劲，还生。
那你就练腹肌，练核心，都一样的。
行吧。周蕊点点头，又转头看垫子上的小橘子，反正我干闺女已经够我操心的了，你看她这脚丫子，肉乎乎的。
说着，周蕊打开自己带来的箱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来来来，小橘子，看干妈给你买了什么！
第一个箱子一打开，全是小衣服。周蕊一件一件拎出来，往小橘子身上比划，一边比划一边介绍：这件是碎花的，夏天穿凉快；这件是鹅黄的，衬她皮肤白；这件是背带裤，带小熊耳朵的，可爱吧；这套是汉服样式的，我逛了一天商场挑的；还有这个，小泳衣！我寻思着你们夏天肯定带她去玩水……
听听看着摊了一沙发的小衣服，哭笑不得：周蕊，她才六个多月，你买这么多，穿得完吗？而且她现在长得很快的，穿不玩就会穿不下了。
穿不完慢慢穿。周蕊说着，就把小橘子从垫子上捞起来，女孩子，衣服永远不嫌多。看这件，多衬她。来，换上试试！
她三下五除二扒了小橘子身上的连体衣，换上那件碎花小裙子。
小橘子被折腾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又抬头看周蕊。
好看！周蕊一拍手，大眼睛双眼皮，随听听；下巴随顾川，你俩的优点全让她占了。
那肯定随我们俩。顾川端着粥出来，探头看了看，不随我俩随谁。
你忙你的去吧。周蕊说，来来来，再试这件鹅黄的。
小橘子被周蕊折腾着试了一件又一件，试到第三件的时候，终于不干了，瘪着嘴，开始闹。
哎哎哎，别哭别哭！周蕊手下一乱，赶紧把新裙子往下脱，干妈不试了，不试了！换回来！
我说什么来着。顾川在旁边说，你闺女，有脾气。
随你。听听说。
这时候就随我了，顾川学周蕊的腔调，我脾气哪有这么大。
你脾气不大？听听挑眉，那你觉得谁脾气大？
顾川很识相地闭嘴了。
周蕊在旁边看得直乐：得得得，你俩打住。小橘子走，干妈带你去看新玩具。
第二个箱子里是玩具。一整套布书，几个摇铃，一只毛绒兔子，一盒叠叠乐，箱底还压着一大盒磨牙棒。
这个叠叠乐好，我特意挑的，网上说这个月龄的宝宝喜欢往高了搭。周蕊把小橘子放在垫子上，自己坐旁边，给她搭了一个。
小橘子伸手就推倒，推倒以后自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喜欢！周蕊高兴，来，干妈再给你搭，你再推！
一上午，周蕊就坐在爬爬垫旁边，陪着小橘子搭叠叠乐，搭了推，推了搭。顾川在厨房做饭，听听在书房回甲方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蕊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感叹：顾川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听听，你真有福气。
那是。听听说。
不过我说真的，周蕊夹了一筷子鱼，你们俩现在这日子，看着真让人羡慕。有孩子，有房，有车，顾川还能在陪你们，还不耽误赚钱。
你也可以。听听说，你条件又不差。
周蕊叹气，我天天在公司做牛做马，甲方一个电话，我加班到十二点。上回那个项目，你们也知道，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那你请假不是请到了吗？听听说，一个星期呢。
那是我拿命换的。周蕊说，这一个星期，我就住这儿了，哪儿也不去，天天陪小橘子玩。
住呗，听听说，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
还是听听好！周蕊说。
下午，周蕊要带小橘子出去晒太阳。
我推她去小区里转转，周蕊说，你们俩该干嘛干嘛。
你会推吗？顾川问。
我怎么不会推？周蕊推着婴儿车，学得有模有样，你看，先解锁，再推，转弯的时候稍微抬一下前轮……我跟视频学过。
她可真上心。顾川看着周蕊推着婴儿车出了门，跟听听说。
她啊，听听靠着他的肩，比我这亲妈还上心。
你也不错。顾川说。
那不一样。听听笑了笑。
傍晚，周蕊推着小橘子回来，一进门就说：小橘子可招人喜欢了！小区里好几个人围过来看，说她长得好看！
那是。顾川说，我闺女，能不好看？
晚上，小橘子睡了。
周蕊住客房，洗完澡出来，看见顾川和听听在客厅里，顾川正给听听揉肩膀。
你俩……周蕊站在楼梯口，一脸嫌弃，我不该出来这一趟的，天天看你们秀恩爱。
谁秀了。听听说，我今天画了一下午稿子，脖子酸。
那让顾川多揉揉，周蕊说，反正他也没别的事。
我有事。顾川说，我闺女睡了，我还能有点自己的时间。
什么时间？周蕊问。
陪老婆的时间。顾川一本正经。
周蕊：……我睡了。
她转身上楼，边走边念叨：我这个电灯泡自觉点，撤了。睡了睡了，明天还得陪小橘子玩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听听靠着沙发，顾川的手还搭在她肩上，不紧不慢地按着。
顾川低下头，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
听听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推他：……没正形。
我认真的。顾川说。
屋里灯没开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听听窝在沙发里，顾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
我跟你说正经的，顾川的声音低下来，生完孩子这半年，你身上那股劲儿回来了。
……贫嘴。
你自己照照镜子，穿衣服比以前撑得起来了，气色也好，整个人看着，就是不一样了。
听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还天天看。
看不够。顾川说。
听听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他颈窝，好一会儿没动。
顾川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周蕊起得比谁都早。
她洗漱完，轻手轻脚地下楼，看见顾川已经抱着小橘子在客厅里了。小橘子刚醒，趴在顾川肩上，还懵着。
我来我来！周蕊小跑过来，伸出手，给我抱！
她刚醒，还没吃饭。顾川说。
那我先抱抱。周蕊接过去，小橘子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又趴下了。
你看她多乖。周蕊压低声音，她认得我，一点都不怕我。
她胆子大。顾川说，谁抱都行。
那是她性格好。周蕊说，随我。
……随你？顾川瞥了她一眼，她又不是你生的。
我是干妈！周蕊叉着腰，干妈也随！
顾川懒得跟她争，去厨房热奶。
接下来几天，周蕊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日子：早上起来陪小橘子玩，中午陪小橘子睡午觉，下午推着她出去遛弯，晚上给听听讲她在上海听来的八卦。
顾川和听听倒是轻松了不少，白天的活都被周蕊包了。
她这样，咱们倒是省心了。顾川私下跟听听说。
就是不知道她回去以后，咱们还适应不适应。听听笑。
第三天吃过早饭，周蕊抱着小橘子，跟听听商量：听听，我想给她拍几张照，发个朋友圈。
拍呗。听听说。
周蕊把小橘子放在爬爬垫上，让她靠着叠叠乐坐着，自己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一堆，又蹲下来找角度。
你这也太夸张了。顾川端着水果过来，看了一眼，比给甲方拍图还认真。
甲方哪有我干闺女重要。周蕊忙着按快门，这张好，这张好……哎，小橘子，看干妈，笑一个！
小橘子正专心致志地啃一个布书角，压根不理她。
她不理我。周蕊委屈。
她啃书呢。听听说，她最近就爱啃东西，见啥啃啥。
那不行，周蕊把布书抽走，啃书多不卫生。来，干妈给你拿磨牙棒。
她从旁边那堆玩具底下摸出磨牙棒的盒子，拆了一根，递到小橘子嘴边。小橘子张嘴叼住，啃得嘎吱嘎吱响。
看她啃得多欢。周蕊得意。
晚上吃饭，周蕊聊着聊着，问到了夏天：你们俩，夏天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听听问。
就是避暑啊。周蕊说，江城这天气，你们也知道，六月都这么热了，七八月还得了？小橘子这么小，老在空调房里待着也不好。
我们还真想过。顾川说，九寨沟那边我们有个小院，之前买的，那边凉快，夏天不用开空调。
九寨沟？周蕊来了精神，你们在九寨沟还有房子？
嗯，彭丰村，一个小院。顾川说，之前去过几次，那边夏天也就二十来度。
二十来度！周蕊羡慕得不行，我看看你们那边的照片！
听听翻出手机相册，给她看小院的照片：碎石地、桂花树、藤编吊椅、猫爬架。
这也太好看了吧！周蕊捧着手机，眼睛放光，你们要去避暑，带我一起呗！
你不上班？听听问。
……上。周蕊蔫了，我年假都休完了，这次一个星期还是挤出来的。
那你就好好上班。听听说，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带牦牛肉干！周蕊立刻说，上回你们带回来的那个，太好吃了！
顾川说。
周蕊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她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瞄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项目那边催了，我得回去了。
明天就走？听听问。
明天上午的飞机。周蕊说，这次真得走了，再不走，甲方要杀到江城来了。
那今晚好好吃一顿。顾川说，我下厨。
晚上，顾川做了一桌子菜。周蕊吃美了，把小橘子抱过来，贴着她的小脸蛋蹭了又蹭：小橘子，干妈要走了，你在家乖乖的，听爸爸妈妈的话，干妈下次再来看你。
小橘子被她蹭得直躲，小手推她的脸。
她嫌弃我！周蕊心碎。
她是困了。听听笑，你看她眼睛都快闭上了。
那让她睡吧。周蕊这才把小橘子放回小床，人还杵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怎么长得这么快呢？上回满月酒的时候，还小小一团，现在都会坐了。
再过一段时间，她还会爬呢。听听说。
那我下回来看她爬！周蕊说，说好了啊，她学会爬，第一时间拍视频发我！
知道了。听听说。
第二天一早，周蕊拖着两个空箱子，带来的东西都留下来了，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我走了！她站在门口挥手，小橘子，干妈走啦！
小橘子被顾川抱着，愣愣地看着她。
她都不送我。周蕊说。
她才六个多月，还不会送你。顾川说。
那你们替我亲她一口！周蕊喊，亲两口！
顾川笑着，低头在小橘子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周蕊这才钻进车里。车子开出小区，听听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拐弯，笑出了声。
下回她再来，得等到什么时候？她问顾川。
下个项目结了的时候吧。顾川说。
她还真能来？
你看她这回不就是。顾川说，五天假，说请就请了。
听听笑了，转身往回走：那咱们回家吧，闺女该饿了。
顾川跟上去，一手抱着小橘子，一手牵着她。
走到家门口，听听又站住，回头望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带着笑问：你说周蕊下回来，会不会又带两大箱子？
那肯定的。顾川说，她说了，等小橘子会爬了再来。到那时候，她估计要带一箱爬爬服，一箱玩具。
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蹲坐下来，歪着脑袋看着这俩人，一脸没看懂。
顾川低头，对怀里的小橘子说：闺女，你干妈走了。下回她再来，你就能爬给她看了。
小橘子趴在他肩上，呼吸已经匀了，压根没理这茬。
顾川抱着闺女进屋，轻轻带上门。听听去厨房热奶，奶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一天比一天毒，江城的夏天，眼看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