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六月，小橘子的辅食开始加量了。
顾川搬了个小砧板，又翻出打泥的料理棒，在厨房里鼓捣。头一回做的是胡萝卜泥：胡萝卜削皮切块，上锅蒸软，倒进料理杯里打成泥，再加两滴辅食油。
你搁这儿做实验呢？听听抱着小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科学喂养。顾川把打好的胡萝卜泥倒进小碗，医生说，加辅食要一样一样来，观察过不过敏。今天是胡萝卜，过两天换南瓜，再换苹果。
小橘子坐在餐椅里，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橙色的泥，两只小手扒着餐盘，身子往前探。
你看她，急着呢。听听笑。
顾川舀了小半勺，放到嘴边吹了吹，才送到她跟前。小橘子张嘴接住，抿了抿，咽下去，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好吃吗？顾川问。
小橘子拍着餐盘，急着要下一口。
好吃。顾川自己翻译，你看她这反应，跟我做的锅包肉有一拼。
行了别自夸了，快喂。听听说。
一勺一勺，小半碗胡萝卜泥很快见了底。小橘子吃得嘴角一圈橙黄，末了响亮地嗝了一声，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天南瓜泥。顾川把碗收了，后天苹果泥。
苹果也要蒸吗？听听问。
蒸一下，好消化，也避免呛着。顾川说。
第二天，南瓜泥。顾川把南瓜切块蒸熟，打出来的泥金黄金黄的，比胡萝卜泥还稠。小橘子尝了一口，两只手拍着餐盘，嘴里地叫。
她喜欢南瓜。顾川又舀了一勺，你看她这反应，比吃胡萝卜热情多了。
胡萝卜她也没少吃。听听说，你就是觉得你做的每样她都爱吃。
那当然。顾川说，我闺女，随我，不挑食。
然后第三天，苹果泥。苹果蒸过以后没那么脆了，打出来是淡淡的米白色。小橘子尝了一口，小脸立刻皱巴起来，含着那口苹果泥，半天才咽下去，又张开了嘴。
她这是爱吃还是不爱吃？顾川问。
爱吃。听听说，她要不爱吃，第一口就吐出来了。
那她怎么皱眉？
太酸了。听听凑过来闻了一下，你挑的苹果不行，酸的。
……我挑了半天，人家说这是冰糖心。顾川低头看了看那碗苹果泥，不死心，自己尝了一口，是有点酸。那我下回换沙果。
换香蕉吧。听听说，香蕉好打，也甜。
顾川说，明天香蕉泥。
小橘子坐在餐椅里，听着爸爸妈妈讨论明天的菜单，自己伸手去够餐盘上的小勺子。顾川赶紧把勺子挪到一边：这不能玩，脏。
小橘子够不着勺子，也不恼，低头啃起餐盘边来。
辅食喂了小半个月，小橘子的小脸圆了一圈，胳膊腿也壮实了。
顾川每天晚上抱着她掂一掂：又沉了，这辅食没白喂。
饭量见长，奶就吃得少了。原来一天六顿，现在三四顿，中间都拿辅食顶着。
可奶水不会跟着少。
听听开始涨奶。
又涨了。她躺在床上，皱着眉，跟顾川说，下午那顿她没怎么吃，就吃了两口。
我看看。顾川伸手，硬不硬？
听听说，碰一下就疼。
顾川翻身下床，从冰箱里翻出吸奶器：吸出来吧，别硬扛着，时间长了堵奶，容易发烧。
听听靠坐在床头，把吸奶器接上。顾川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吸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吸了半瓶，听听把吸奶器拿下来，晃了晃：也就这些。她一顿能吃一半呢。
存起来。顾川把储奶袋递过来。
听听把奶倒进储奶袋，封好口，写了日期6月12日，放进冰箱冷冻层。
冷冻层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储奶袋了。
这是第几袋了？听听问。
顾川数了数：第十八袋了。
十八袋，听听叹气，她要是再不吃，咱家冰箱就全是奶了。
那不至于。顾川关上冰箱门，她白天还吃呢。
那也剩不少。听听说，我算算，一天剩两百多毫升，一周就快三斤，一个月……
行了别算了，顾川打断她，你再算下去，我都觉得自己产奶了。
听听被他逗得笑出声：你产奶？那我还省事了。
这天晚上，周蕊的视频打过来，要看小橘子。
小橘子，想干妈没有！周蕊的脸怼在镜头前。
小橘子正抱着个布书角啃，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屏幕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啃。
她不理我。周蕊在那边哀嚎，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哪能。顾川在旁边说，你买的布书，她天天啃，都啃出毛边了。
啃吧啃吧，干妈买的，随便啃！周蕊又高兴了。
聊到一半，周蕊话头一转：哎，听听，你奶还够吗？我看网上说，孩子一加辅食，奶就不够喝了，好多人早早就断了。
听听苦笑，不是不够，是太多。她现在一天就吃三四顿奶，我一天得吸好几回，冰箱都快塞不下了。
塞不下了？！周蕊眼睛都直了，那不是挺好，以后小橘子不愁没奶喝。
好什么，听听叹气，存那么多，她也喝不完，最后都得扔。
扔？那多浪费！周蕊一拍大腿，让顾川喝啊！
听听的脸腾地红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怎么胡说了！周蕊在屏幕那头来劲了，网上说了，老公喝老婆的奶，一点不浪费，还能增进感情。顾川，你喝不喝？
顾川在镜头外，跟没事人似的应了一句：
听听瞪他。
周蕊在屏幕那头笑疯了：听听！你听见没！他说喝！那你别扔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再胡说！听听伸手去捂镜头，行了，小橘子困了，挂了！
别挂别挂，让我再看看小橘子——
挂了！听听挂了视频，回头瞪顾川，你跟她说那个干嘛！
我这不是顺着她说嘛。顾川一脸无辜。
第二天，李琳和刘璐来看小橘子，带了一兜子菜。
李琳进门先洗手，然后抱孙女：小橘子，姥姥来了！姥姥看看，哎哟，小脸又圆了！
刘璐也凑过来：我看看，哎哟，是圆了。
中午做饭的时候，李琳去冷冻层翻她带的冻虾，一拉开，先看见的是一排排白花花的储奶袋，愣住了：这……怎么这么多奶？
刘璐也凑过来看：哟，这是给孩子存的？
存多了。听听说，她吃辅食以后吃得少了，我吸的比喝的还多。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李琳说，奶多了就别硬存，涨了就让孩子吃，吃不完你让顾川喝点，倒了多可惜。
听听：……妈！
这有什么。李琳一脸理所当然，老一辈都这么干。你们年轻人现在讲究，动不动就存起来，存那么多喝得完吗？
刘璐在旁边点头：就是。我当年生顾川的时候，奶水也多，他爸……说到一半，她咳了一声，不说了。
李琳嘿嘿笑。
顾云和林帆在客厅里，假装专心看电视。
听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两个妈下了楼，听听才松了口气，又犯了愁：可她吃辅食吃得欢，奶就喝得少了。照这么下去，一天得吸好几回，存都存不下。
顾川想了想，说：那就不存了。
不存？倒了？听听看他，多浪费。
我喝。
听听看着他，好半天才问：你喝？
顾川神色如常，你不是说浪费吗？我帮你解决，不浪费。
……那多不好。听听的声音低下去，你喝那个……
有什么不好的。顾川说得自然，我自己老婆有什么不好。
听听被他闹得没脾气，耳根子发热，半天憋出一句：……那随你。
第二天晚上，小橘子睡了，两人躺在床上。
听听侧着身，小声说：这会儿有点涨。
顾川翻过身，凑过去。
屋里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凉。顾川闷声说了一句。
听听拿枕头捂他：你闭嘴！
顾川在枕头底下笑，笑完了，老老实实地说：其实不凉，温的。
听听没说话，把脸闷进枕头里，装死。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好喝吗？
不太好喝。顾川说，有点腥。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顾川凑回她身边，你要是不信，明天再试试。
……你脸皮真厚。听听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厚点不好吗。顾川说，你奶水多，她吃不完，我帮你喝点，你也不用天天抱着吸奶器，省事。
听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你别喝太多，留着她明天的。
我知道。顾川说，我就喝两口，剩下的留着。
听听又拿枕头捂他：……别说了！
打那以后，听听再觉得涨，也就不折腾吸奶器了，喊一声，顾川就过来。她从最开始的脸红，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偶尔故意逗他：今天涨得厉害，你管不管？
顾川应得干脆。
那你别喝饱了，留点给小橘子。
那肯定的。顾川说，我是替她解决存粮，不是跟她抢。
你这话说得，跟分赃似的。
分什么赃，顾川说，这叫家庭资源合理配置。
听听被他逗得直乐。
日子就在这些鸡毛蒜皮里过。
冰箱里的储奶袋，倒是慢慢少了。倒不是顾川喝的存货，他现在都是直接喝新鲜的，听听也不往外吸那么多了，涨了就让顾川来，冰箱里自然就没再添新的。
他喝的时候，听听就盯着看，看得他有点不自在。
你看啥？顾川问。
看你。听听说，看你喝奶。
……你别看了。
我偏看。听听一步不让，你都喝了，我还不能看了？
顾川被她看得耳朵有点热，别过脸去：行，你看吧。
听听看他喝完，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小川。
你喝这个，她顿了一下，会不会觉得怪？
不怪。顾川说，自己老婆的，有什么怪的。
听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倒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那就当给我发点福利。顾川说，反正奶不浪费，我也补了。
你补什么了？
补身体。顾川说，网上说了，喝母乳，提高免疫力。
你又胡说。
六月中旬，江城的天气热上来了。
白天三十五六度，太阳白晃晃的，出门走两步就一身汗。小区里，下午的知了叫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屋里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也才勉强压在二十六七度。人闷，猫也闷，大橘整天趴在客厅地板上，舌头伸得老长。
最难受的是小橘子。
天天待在爬爬垫上。屋里空调开着，她倒是没热着，可抱出去遛弯就受不了了。太阳底下，婴儿车的遮阳棚挡不住全部，她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头发根都是汗。
晚上更折腾。她本来睡得好好的，天一热，反倒睡不踏实了。夜里翻来覆去，踢被子，哼哼唧唧，有时候睡到一半，莫名其妙就哭起来。
小橘子一哼唧，顾川就醒了。他也没睁眼，手先探过去，往她后背一摸，全是汗。他爬起来，拿温水给她擦了擦，换上干爽的小背心，又拿扇子给她扇风。
小橘子被扇子扇得舒服了，哼哼两声，又睡过去。
顾川不敢停，又扇了十来分钟，确认她睡沉了，才把扇子放下，躺回去。
听听也醒了，含含糊糊地问：又热醒了？
顾川说，出汗了，我给擦了擦，睡了。
要不……听听说，咱把空调再开低点？
低了她又冷。顾川说，再大点还好，她还小，忽冷忽热的更容易病。你睡吧，我看着。
听听翻了个身，闭着眼嘟囔：这鬼天气……
顾川躺下，也没睡着。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琢磨了一会儿。
第二天白天，他抱着小橘子，站在阳台玻璃门边，往外看。外面的太阳当头照着，楼下草坪都晒白了，连树荫都透着热气。
你看看这太阳。他转头跟听听说。
别站门口，听听喊他，热浪往屋里灌。
顾川把玻璃门关上，走回来，把小橘子放在垫子上，说：再这么热下去，不是个事。
结果那天傍晚，顾川见太阳落了山，推她出去透了透风。来回也就十来分钟，到家一摸，后脖颈潮乎乎的。没两天，那里就冒出一圈小红点，起了痱子。
起痱子了。听听急得不行，怎么办？
别慌。顾川说，用温水给她洗洗，保持干燥，别捂。我给妈打个电话问问。
顾川拨了李琳的电话。李琳在电话里说：痱子不怕，小孩都长。你们注意别让她热着，屋里凉快点，勤洗澡，抹点痱子粉，几天就下去了。
挂了李琳的，顾川又打给刘璐。刘璐在那头说：你们那儿是不是太热了？不行就回老宅住几天，老宅凉快。
老宅也热。顾川说，江城的夏天，哪都热。
那怎么办？刘璐说，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待在空调房里。
顾川挂了电话，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头那片刺眼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
听听。他回头，咱们去九寨沟吧。
听听正在给小橘子抹痱子粉，闻言抬头：现在？
顾川说，小院那边凉快，夏天也就二十来度，晚上还得盖被子。咱们去那儿待着，等九月天气凉快了再回来。
九月？听听算了算，那得住上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怎么了。顾川说，我在家办公，你在家画稿，到哪儿都是干活。九寨沟那边交通也方便，快递也能到，不影响。
小橘子呢？
她更没问题。顾川说，那边空气好，凉快，她去了肯定比在这儿舒服。你看她这两天，热得睡都睡不好。
听听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橘子。小橘子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起劲。
那……行？听听说。
那行！顾川一下来了精神，我这就订机票！
等等等等，听听拉住他，你先别急，东西还没收拾呢，小橘子的尿不湿、米粉、料理棒，都得带。
我列清单。顾川应了一声，已经翻开手机备忘录了，你只管说，我来弄。
还有大橘。听听说，它也得去，不能扔家里。
顾川说，我给它办托运。
还有，听听又说，咱妈那边得说一声吧？突然跑九寨沟去住三个月，她们不得念叨？
说一声就行。顾川说，反正现在视频方便，想看随时能看。
行吧，听听说。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到那边要是小橘子不适应，咱们随时回来。
顾川应得痛快，不适应就回来，不硬撑。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顾川说。
行。明天就明天。
顾川已经蹲到茶几边上翻起手机了，嘴里念念有词，一样一样往备忘录里敲。听听抱着小橘子站在旁边，心里那点没底的，忽然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