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小橘子刚好醒。
她睁开眼,愣了两秒,动动手脚,发现是被爸爸抱着,又踏实下来。顾川低头看见她醒了,笑了:醒得正好,咱到了。
到了?听听也醒了,坐直身子,揉揉眼往窗外看,机场不大,四面全是山,绿油油的,天蓝得不像话。
九黄机场,顾川说,海拔三千多,天自然蓝。
那不高反吗?听听有点担心,小橘子没事吧?
没事,要是不习惯我们可以再回去。顾川说,先下飞机,慢慢来。
机舱门一开,一股凉风扑过来。江城这几天三十七八度,这里的风却带着一股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人想叹气。
真凉快。听听深吸一口气,太阳晒着都不热。
这地方的夏天,就是好过。顾川说。
小橘子趴在他肩上,被风一激,眯起眼睛,打了个喷嚏。
风大。听听从婴儿车里翻出小薄被,给她裹上。
取行李的时候,大橘的航空箱也出来了。箱子一落地,大橘就在里面站起来,隔着网纱看外头的新天地,圆眼睛滴溜溜地转。
顾川蹲下来,隔着网纱看它:吓着没?
大橘闷闷地了一声。
它没吓着,听听说,就是晕机了。
猫也晕机?
飞这一路,谁不晕。听听劝他,你别逗它,让它缓缓。
出了机场,顾川在门口叫了辆包车。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小橘子趴在车窗边,看窗外一层一层的绿往后跑,看得入神。看着看着,她伸出小手,在车窗玻璃上拍了一下。
你看她,听听指着,她看山呢。
她这是头回见山。顾川说。
她头回见的东西可多了。听听笑,头回坐飞机,头回看山。
往后头回见的更多。顾川说,咱慢慢带她看。
山路绕了大约一个钟头,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房子依着山坡错落,白墙灰瓦,家家门口种着花。
到了。司机说,彭丰村。
车在村口停下。顾川先跳下去,把大橘的航空箱拎到路边,又看了看时间:两点半。咱寄的那两箱加急件,估摸到代收点了。我把你们送到院门口,再去取。
你一个人搬得动?
两箱,搬得动。顾川说,你带着孩子先进去歇着。
他拎着航空箱,一路把听听娘儿俩送到小院门口,钥匙塞给听听,才折回村口去取件。
听听推着婴儿车,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那扇熟悉的院门。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
院子干干净净。碎石地上不见一片落叶,墙根的水管旁搁着把扫帚,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藤编吊椅挂在枝下,两个白座垫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晃。窗台上那盆绿萝也还活着。
这收拾得……挺干净啊。听听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我约了家政,上午来打扫的。顾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一手一个纸箱,你瞧,还真给收拾利索了。
这钱花得值。
那是。顾川把纸箱放进门里,线上约的就是省心,说几点来几点来。
进了屋,地板擦得能照人影,家具上一层灰都没有。窗帘拉开着,阳光透进来,满屋亮堂堂。灶台擦得反光,水槽干干净净。
家政做得真细,听听感叹,灶台都擦出光了。
小橘子被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抬头打量这个陌生的屋子,又看看窗外,不哭也不闹,看得还挺起劲。听听松了口气,头回换地方,最怕她闹。
顾川蹲下来,摸了摸闺女的脑袋,没说话,眉眼里全是得意。
他起身,一趟一趟把车上的行李搬进屋:两个大行李箱,一个随身包,外加航空箱。最后一趟搬完,他喘着气:快递那两箱还有没取,我歇口气就去。
你歇着,我去。听听说,你看着闺女。
你找得着?
就村口那个代收点,我又不是没去过,就几步路。
听听出了院门,顺着村里的路走,没多远就看见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xx快递代收点。
阿姨,有我们家的快递吗?姓顾。她问店里的阿姨。
姓顾的?阿姨翻翻登记本,有有有。说着从屋里拖出两个大纸箱,你们这两箱。还有个长条件,一早到的,也是你们名字。
长条件?听听愣了一下。
挺长一个,我搁后头了。阿姨又拖出一个扁扁的长纸箱,你们买的东西可真不少。
听听又惊又喜,道了谢。见她要拖三个箱子,阿姨从墙角推了辆小拉车出来:用这个,待会儿给我送回来就行。
听听把箱子码上小拉车,拉着往回走。没走半截,顾川迎面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
看你半天没回,出来看看。顾川接过拉车,沉吧。
听听承认,还有个长条件,说是网上买的,我没拆。
餐椅。顾川乐了,我订的那把,到了正好。
回到小院,顾川把箱子拆开。两个大箱是出发前寄的:整包的尿不湿,整罐的米粉,还有磨牙棒和塞在缝里的几本布书。长条箱里是新餐椅,折叠着,包得严严实实。
你看,顾川把餐椅拎出来,加急件,到得比咱还早。
那可不。听听笑着接,它腿长。
顾川三两下把餐椅装好,摆在餐桌旁边,拍了拍椅背:从今天起,咱闺女吃饭坐专座。
小橘子坐在垫子上,看爸爸装椅子,看得津津有味。
下午,两人把家安顿下来。卧室换上带来的新床单,晾在院里的被子收进屋,蓬蓬松松。厨房的锅碗是之前买好的,洗洗就能用。
顾川又从墙边拖出个扁纸箱,婴儿床也是他早早在网上订好、直接发小院的,跟餐椅前后脚到。他拧好螺丝,铺上从家里带来的小褥子和薄被,摆在主卧床边。
小橘子认被子,床可以换,被子不能换。
傍晚,顾川去村口的菜店买了点菜,回来做了顿饭。听听喂了小橘子一顿辅食,又喂了顿奶。小橘子吃得饱饱的,在垫子上玩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困了,听听说,今天折腾一天了。
洗个澡,让她睡。顾川说,这边晚上凉快,准睡得好。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小睡衣,顾川把她放进婴儿床。小橘子睁着眼,看看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又看看床边站着的爸爸妈妈。看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小手垫在脸底下,闭上了眼。
听听愣住了:这……就睡了?
睡了。顾川也把声音放轻,也太快了。
真睡假睡?听听凑过去看。小橘子呼吸匀匀的,小嘴微微嘟着,是睡实了。
你看,顾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说什么来着,凉快了,她自己就睡踏实了。
她也不认生。听听站在床边,看着闺女,头一回在陌生的地方过夜,说睡就睡。
她随我,顾川说,我到哪儿都睡得着。
又随你。听听嘴上不服,好的都随你,不好的随我。
夜里,两人洗完澡躺下。窗户开了一条缝,凉风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窗外远处是山的影子,黑黢黢的。
这风真舒服。听听闭着眼,这个点,江城还在蒸桑拿。
这儿不用开空调,顾川说,还得盖被子。
别说,听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还真有点凉。
半夜更凉。我看天气预报,这边晚上十七八度。
十七八度……听听感慨,江城这会儿,夜里三十度都打不住。
所以说,来对了。顾川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屋里静下来,窗外偶尔一两声虫鸣,还有大橘在床边地毯上打呼噜。听着听着,听听先睡着了。
顾川也困了,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听听身上,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
第二天,听听是被鸟叫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空气凉凉的,带着股清冽的味儿。她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半?她一下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十多个小时了。顾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也刚醒。
小橘子呢?听听赶紧往婴儿床看。
小橘子也醒了,睁着眼,安安静静看着天花板。听见妈妈的声音,她转过脑袋,咧开嘴笑了。
醒了也不哭。听听把她抱起来,夜里闹没闹?
没闹。顾川凑过来看,一声没吭,睡到天亮。
真的?听听又惊又喜,在江城,她夜里还醒两回呢。
凉快,睡得沉。听听低头,亲了亲闺女的额头,好闺女,真给面子。
大橘也醒了,从地毯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走到门口,蹲下,望着院子。
它想出去了。听听说。
先让它熟悉一天,顾川说,明天再放它出去。
吃过早饭,顾川把小橘子放进婴儿车,推着出了门,听听跟在旁边。大橘趴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彭丰村早上的空气又凉又润。路边的花开了,红的黄的,一丛一丛。小橘子坐在车里,东看西看,两只小手挥来挥去,嘴里地叫。
可真高兴。听听笑。
那可不。顾川说,这儿可比江城凉快多了。
你说得好像她在江城多遭罪似的。
那倒不至于。顾川说,可你在江城推她出来试试,十分钟,头发根都能湿透。你看这儿,转悠这半天,小脸上一滴汗没有。
听听不得不承认,这倒是实话。
走着走着,小橘子忽然伸出小手,朝路边指了指。
她指花呢。顾川说。
想摸。
那就让她摸摸。顾川蹲下来,把婴儿车往花丛边推近些。小橘子探出小手,碰了碰花瓣,又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看,咧嘴笑了。
你看,顾川乐了,我闺女,从小就有审美。
你什么都能夸。
那可不。顾川站起来,推着车继续走,我闺女,做啥都是好的。
晨光落在彭丰村的石板路上,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走着。
等他们遛弯回来,大橘不见了。
大橘呢?听听进屋找了一圈。
院子里。顾川指了指桂花树那边。
听听过去一看,大橘蹲在桂花树旁的猫爬架最高一层,居高临下,俯视着整个院子。
它倒熟门熟路。听听笑了。
那是它的专座。顾川说。
大橘居高临下地了一声。
中午吃过饭,小两口给两个妈报平安。听听先给李琳打:妈,我们到了。小院比江城凉快多了,晚上还得盖被子。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李琳那头松了口气,快让我看看小橘子!
听听把手机转过去。小橘子正坐在垫子上啃磨牙棒,见手机对着自己,抬起头。
哎哟,小橘子!李琳的声音一下软了,看这精神头!那边一点都不热吧?
凉快得很,听听说,她夜里一觉睡到天亮,一声没闹。
那就好那就好!李琳说,你们就在那边踏实住着,别急着回来。江城这几天,都三十七八度了!
知道了妈。
挂了这边,顾川又给刘璐打。刘璐正在做饭,接起来就问:到了?小橘子好不好?
到了,好着呢。顾川说,妈你瞧,刚吃了半碗米粉。
镜头里,小橘子嘴角还挂着米粉渣,冲着镜头咧嘴笑。
哎哟这小花猫!刘璐笑得不行,行行行,妈放心了!你们好好住着!
挂了电话,听听给周蕊发了条消息:到了,小院凉快得不行。
过了两分钟,周蕊的语音炸过来:听听我恨你!我刚开完会,热成狗了,你跟我说凉快得不行!
听听笑得不行,回她:等小橘子睡了,给你拍照片,院子雪山拍个够。
发!必须发!周蕊秒回,我要看院子!我要看雪山!我要看小橘子!
傍晚,太阳一落山,彭丰村就凉下来了。顾川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端出晚饭。听听抱着小橘子坐在桂花树下的吊椅里,藤椅轻轻晃,小橘子靠在她怀里,半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树叶。
她是不是困了?顾川端着菜过来。
听听低头,她舒服着呢。你看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树出神。
小橘子看了一会儿树叶,忽然打了个哈欠。听听把她竖起来,让她趴在肩上,轻轻拍背。
困了就先睡。顾川说,菜还热着,咱俩先吃。
她睡哪儿?
吊椅里。顾川说,垫个毯子,枕头一搁。你看这风,多舒服。
听听把小橘子放进吊椅,垫好毯子,拿小枕头托着她的脑袋。小橘子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两人这才在桌边坐下来,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只有桂花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河水声。
大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桌边,蹲下,仰头看他们。
它也想吃。听听小声说。
顾川夹了块鸡肉,放进它碗里。大橘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你看这日子,听听忽然开口,搁以前,怎么也想不到。
我想到了。顾川说。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买这个小院的时候。顾川说,那会儿我就想,以后老了住这儿,种点菜,孩子们想回来就回来。
那会儿咱俩还没结婚呢。
没结婚咋了。顾川说,反正你又跑不掉。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人收了碗,把小橘子抱回屋,放进婴儿床。她睡得沉,被抱起来都没醒,翻了个身,接着睡。
听听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
行了,顾川把她往床边带,她也睡了,咱也睡。明天带她进景区逛逛,看看雪山,看看水。
她看得懂吗?
看得懂看不懂的,先见见。顾川说,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