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就走。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顾川当天晚上就打开了订票软件。
明天上午的航班,他把手机屏幕转给听听看,九点四十起飞,直飞九黄机场,十二点半到。
那还挺快。听听凑过来看。
顾川说,到那边再包个车去彭丰村,一个来小时。
那下午就到了。听听盘算了一下,行,就这班。
顾川下了单,两张成人票,一张婴儿票。付款成功,他把订单页亮到听听眼前:成了。
你这效率……听听看着手机,真说走就走啊。
那必须的。顾川说着,又点开另一个App,我约个家政,明天上午去小院打扫一下,通通风。
家政?听听问,你从哪儿找的?
线上家政平台。顾川一边填信息一边说,小院有阵子没住人了,平时虽然有人定期打理,真要住进去,还是得先收拾一遍。
多少钱?
不贵。顾川把地址和预约时间填好,点了确认,就一顿饭钱。
听听看他三两下把家政约好,又问:大橘怎么办?
托运。顾川说,我办过。你先给它喂饱,明早我送它去机场的托运点就行。
对了,我们之前不是放了一辆车在成都吗?怎么不飞成都那边?
那边到九寨沟远了,我怕小橘子坐车不舒服。
那车怎么办?
没事,我找人开到小院那边就是。
你这个人……听听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好笑,行,你厉害。
别光夸我。顾川又低头在手机上敲起来,帮我把咱闺女的单子也列一下。你负责想,我负责记。
听听定了定神,尿不湿,带两包。不够到那边再买。
记上了。顾川说,那边镇上也有超市,缺啥能补。
米粉带两罐。听听一样样数,碗勺、围兜、料理棒——她一天两顿辅食呢,少不得它。
料理棒不大,塞行李箱就行,用不着托运。
婴儿车带吗?
顾川说,那边推她出门方便。
餐椅呢?听听想了想,她吃饭得坐餐椅。
不带,太重。顾川说,我在网上订了把新的,加急发小院,估摸一两天到,跟咱前后脚。
……行。听听被他这操作逗笑,那她的衣服,夏天的多带几套。那边早晚凉,薄外套也得有两件。
还有薄被,她睡觉盖的。顾川接话,她认被子,换了睡不着。
听听说,还有储奶袋……算了,到了那边奶兴许就没这么多了,带一盒备着就行。
奶的事你不用操心。顾川抬头看她,那边凉快,她睡得好,吃得就多,你的奶她肯定能喝完。
听听白了他一眼。
还有玩具。顾川说,布书、摇铃、叠叠乐,周蕊买的那些,挑几样带上,路上她要玩。
磨牙棒。听听说,多带几根,她爱啃。
记上了。顾川敲完字,把手机递过来,你过一遍,看有没有漏的。
听听接过来,一条一条看:尿不湿、米粉、碗勺围兜、料理棒、婴儿车、夏装、薄外套、薄被、储奶袋、玩具、磨牙棒……底下还缀着一行:大橘的航空箱、猫粮、猫砂、饮水机。
连大橘的都排上了。听听说。
它也是咱家一口。顾川说,出门在外,谁也不能落下。
听听看着那一整屏的清单,笑着摇头:你这哪是去避暑,是搬家。
差不离。顾川说。
清单定好,顾川就动起手来。他拖出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小橘子的东西。塞到一半,他停下手:她那堆家当,光靠箱子装不下,也装不动。
那怎么办?
重的、占地方的,打包寄过去。顾川说,加急件,最晚后天到。路上和头两天的,我们随身带就够了。
说着,他扒拉出个大纸箱,把一包整的尿不湿、两罐米粉这些沉家伙码进去,封好,叫了快递。
听听看着他把箱子填得满满当当,忽然觉得,这人嘴上说着说走就走,其实心里早盘算得明明白白。
小川。她喊他。
你累不累?
不累。顾川把纸箱拎到门口,直起腰,我还有点兴奋,之前咱俩带大橘去小院;这回多了个吃奶的。
你说得跟带着俩宠物似的。
可不,顾川说,一大一小,一橘一白,都得伺候好。
听听笑出了声。
小橘子躺在垫子上,睁着眼睛看爸爸封箱子,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她,顾川蹲下来,她都知道咱们要出门了。
她哪知道。听听说,她就是看热闹。
看热闹也行。顾川说,闺女,明天爸爸带你坐飞机。
小橘子了一声,算是回应。
归置到半夜,两个大行李箱加一个纸箱,都齐了。
听听坐在沙发上,望着门口那堆行李,越看心里越打鼓:咱是不是太冲动了?白天才念叨的事,晚上票都订了。
不冲动。顾川在她旁边坐下,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天了。江城这个天,越往后越热,七八月四十度都正常。小橘子那么小,老待在空调房里不是个事。去那边住到九月,凉快了再回来,正好。
那咱爸妈那边……
我明早给她们打电话。顾川说,先斩后奏,票都订了,她们顶多念叨两句。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顾川说,闺女重要。
听听没再吭声。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周蕊的视频打过来。
听听接起来,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我加班!周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怨气,甲方临时要改方案,我刚改完!你们呢?小橘子睡了?
睡了。听听说,我们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九寨沟。
去九寨沟?!周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现在?大夏天的?
听听说,顾川说那边凉快,去避暑,住到九月再回来。
住到九月?周蕊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凭什么!你们一家人跑去九寨沟避暑,我在这儿加班到半夜!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让你上班呢。听听笑得不行。
听听!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周蕊在屏幕里跳脚,九寨沟啊!我上次去还是高中毕业时候的事!你们倒好,带着孩子带着猫,抬脚就走!
我们带着孩子很累的。
累我也愿意!周蕊说,你知道上海这天气多离谱吗?晚上回家,热得我都想啃着冰棍洗澡!你们倒好,去二十度的山里待着!
那你别加班了,也来呗。顾川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倒是想!周蕊更来气了,我年假早休完了!就上回那五天,还是我死皮赖脸请来的!
那你等着,听听笑着说,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天天给你拍视频,馋馋你。
周蕊气结,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们说了,再说下去今晚要失眠。你们到了给我报平安啊!还有,小橘子的照片,多发!
知道了。听听说,你早点睡。
睡什么睡,周蕊嘟囔,我明天还有会。你们倒好,躲进山里过神仙日子。
挂了视频,听听还在笑,摇着头:她这酸劲儿,隔着屏幕都闻得着。
正常。顾川说,换谁谁都羡慕。
听听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明天几点起?
五点半。顾川说,六点半出门,去机场办托运,时间正好。
五点半……听听哀嚎一声,我好久没起过这么早了。
就一回。顾川说,到了那边,天天能睡到自然醒。
那边早上凉快,小橘子怕是要醒得更早。
那就陪她早起。顾川说,反正比在江城强。江城这会儿,早上六点就热了。
听听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行吧。她说,睡觉!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已经见亮了。顾川先下床,把豆浆机插上电,煮上鸡蛋,蒸上包子。趁灶上咕嘟着,他把门口的大小箱子一趟趟搬上车,大橘的航空箱在后座安顿好,才回屋叫听听。
听听闭着眼爬起来:……行李都装车了?
装好了。顾川说,你先洗漱,我去抱小橘子。
她还没睡够呢。
路上睡。顾川说,上飞机了也能睡。
趁听听洗漱,顾川坐在客厅里,给两个妈打电话。
先打给李琳。
妈,跟您说个事。顾川开门见山,我们今天去九寨沟。
九寨沟?李琳那边明显顿了一下,去那儿干嘛?
避暑。顾川说,江城太热了,小橘子热得都起痱子了。那边凉快,我们住到九月,凉快了再回来。
住到九月?!李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得住三个多月!你们俩带着孩子,能行吗?
能行。顾川说,我在家办公,听听在家画稿,去哪儿都一样。那边东西也全,缺啥快递都能到。
那……小橘子能适应吗?李琳还是不放心,她才七个多月,跑那么远。
妈,那边气候好,她去了肯定比在江城舒服。顾川说,您要是不放心,天天视频,天天看小橘子。
李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俩啊,主意是真大。行吧,出去避避暑也好,江城这天气,我待着都难受。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
挂了李琳的,又打给刘璐。
刘璐的反应跟李琳差不多:九寨沟?多远啊!小橘子那么小!
妈,那边凉快。顾川把话又说了一遍,有直飞,三个来小时就到,不算远。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这不刚定下来嘛。
刘璐顿了顿,行吧,你们去吧。到了给我报平安,多拍小橘子的照片!
好嘞。
打完电话,顾川松了口气。听听从楼上下来,问:说好了?
说好了。顾川说,俩妈都放行了,就是叮嘱路上小心。
那她们还挺开明。
那是,不开明也没办法了。顾川说。
小橘子被抱起来的时候,还睡得正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顾川把她放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歪着头,又睡过去了。
大橘在航空箱里倒是清醒得很,睁着圆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走喽。顾川发动车子,出发!
车子驶出小区,六月的早晨亮得早,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了,路上还没什么人。
听听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睡着的闺女,又看了看箱子里精神的大橘,没忍住乐了。
你笑什么?顾川问。
听听说,就是觉得,咱家胆子真大。
那必须的。顾川说。
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顾川把车停好,先去办托运。航空箱、检疫证明都是提前备齐的,柜台前填单、称重、缴费,一套流程下来,不到二十分钟。
好了。顾川把回执单收好,它俩跟行李一起飞。
它俩?听听问。
大橘和行李。顾川说,小橘子跟咱俩坐客舱。
大橘在航空箱里,隔着网纱看着外面的顾川,一声不吭,还挺淡定。一个小孩凑过来:这猫好胖。
它不胖。顾川说,它就是毛多。
大橘了一声,算是抗议。
你看,顾川跟听听小声说,它听懂了。
它听得懂才怪。听听说。
托运完,过安检。小橘子被顾川抱在怀里,安检员检查的时候,她睁着大眼睛,东看西看,一点不害怕。
过了安检,两人推着婴儿车往登机口走。小橘子坐在车里,仰着头,看头顶航站楼的穹顶,玻璃天窗透进来的光,亮堂堂的。
候机的时候,小橘子饿了,开始哼哼。顾川从包里摸出小奶瓶,又翻出一袋存好的奶,兑了兑,喂她。
小橘子叼着奶嘴,咕咚咕咚喝起来,喝着喝着,眼皮就往下耷拉。
她又要睡了。听听说。
睡吧。顾川说,正好,起飞的时候睡,省得耳朵疼。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音。顾川把奶瓶收好,抱起小橘子:走了,登机!
登机口排着队,前面是去九寨沟的旅客,有背包客,有带孩子的大人。顾川抱着小橘子排在队伍里,听听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
先生,婴儿车可以推到登机口,在舱门口交给我们。地勤工作人员走过来说。
好,谢谢。顾川点点头。
排着排着,广播又响了一嗓子,怀里的小橘子动了动,眼皮掀开,东张西望起来,看着前面的人流,眼睛都不眨。
她看啥呢?听听问。
看人。顾川说,她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她也不怕。
她胆子大。顾川说,随我。
随你?听听笑,她明明随我,我胆子也大。
顾川顺着说,随咱俩。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顾川把小橘子抱在腿上,系好安全带的加长带。听听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遮光板拉开一点。
你坐窗边正好,顾川说,待会儿起飞,让她看窗外。
她会看吗?
试试呗。顾川说,第一次坐飞机。
起飞前,空姐走过来,看到有婴儿,特意叮嘱:先生,起飞下降的时候,可以给孩子喂点水或者奶,缓解耳朵不适。
知道了,谢谢。顾川从包里摸出那个小奶瓶,我备着了。
飞机开始滑行。小橘子抱着奶瓶,喝得正专心。
给她个奶瓶就安静了。坐在过道那边的一个阿姨笑着说,这孩子好带。
她好带。顾川说,不挑地方。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小橘子叼着奶嘴,眯着眼,喝着喝着就没了声。
她睡了。听听说。
顾川把奶瓶轻轻拿开,拿小毯子给她盖上,正好,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窗外的云层压下来,白茫茫一片。听听靠在座位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看看怀里睡着的闺女,好半天,小声开口:搁半年前,我还躺在医院里,疼得直想骂人。
现在呢?
现在——听听低头,亲了亲闺女软乎乎的发顶,现在挺好。
顾川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她。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地飞。
小橘子睡得正香。听听也往顾川肩上靠了靠,闭上眼。折腾了大半天,她也困了。
他低头,在听听耳边说,我抱着呢,睡吧。
听听哼了一声,沉沉睡过去。
顾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婆,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