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两天,两家的爸妈就来到墅园了。
李琳和林帆先到,进门就先找外孙女。
“哎哟我的小橘子!”李琳鞋都没换利索,一眼看见客厅里扶着沙发站着的小橘子,“姥姥来了!让姥姥抱抱!”
小橘子正玩玩具,被这一嗓子惊了一下,回头看着李琳看了两秒,忽然张开手,笑了。
“瞧她!她认得姥姥!”李琳激动得不行,一把把她抱起来,“你看你看,她冲我笑了!”
“您别急着美。”顾川在旁边泼冷水,“她昨天还冲大橘笑呢。”
“你闭嘴。”李琳乐着,也不计较。
林帆把箱子放下,站在一边笑:“行了行了,先让她跟孩子亲热亲热,我去看看住的屋。”
顾川领着林帆上楼看房间。墅园这栋楼房间够多,顾川把二楼三间、一楼一间都收拾出来了,换了新的床单,装了窗帘,屋里都摆了绿植。
“这屋朝阳。”顾川推开南面那间,“你跟妈住这间,日照足,冬天暖和。”
“行。”林帆满意,“想得周到。你爸妈呢?”
“给他们留了东边那两间,靠院子,也安静。”
“你爸妈啥时候到?”
“下午。”顾川说,“我都安排好了。”
下午,刘璐和顾云也到了。顾云大包小包提了一堆,全是给孙女的:新棉袄、新帽子、糖、磨牙饼干,还有一套卡通床单,说“小橘子那床单我看着就旧了,给换个新的”。
刘璐则直奔厨房,进门就先查了一遍冰箱:“这菜都是你给我准备的?”
“嗯。”顾川说,“昨天买的,都是新鲜的。”
“这鱼不新鲜。”刘璐皱眉,“明天我去市场,重新给你挑几条。年夜饭的东西不能将就。”
“妈,年夜饭订了馆子。”顾川说,“您就歇着。”
“订了馆子咋了?”刘璐一挑眉,“订了馆子那几道凉的摆着,热菜还得有家里的味儿。明天我就露一手,给你们做红烧肉。”
“我也做。”李琳听见,从客厅探进头来,“我做辣子鸡,再做条水煮鱼,听听爱吃。”
“你别做辣的。”刘璐说,“小橘子还小,吃不了辣。”
“我知道!”李琳说,“我做个微辣的,小橘子那份我单独给她盛不辣的。”
“行行行。”顾川赶紧打圆场,“都做,都好吃。厨房大,俩妈一人一半,谁也不挤谁。”
“这还差不多。”两个妈异口同声。
腊月二十九,家里彻底忙开了。
顾川负责贴春联。他搬了梯子,站在门口贴大门的对联,听听在下头扶着,小橘子被姥姥奶奶换着抱,在旁边看热闹。
“这联儿你爸写的。”林帆在旁边背着个手,当总指挥,“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我写了个‘团团圆圆’。”
“爸这字写得是好。”顾川仰头看着,由衷说。
“那是。”林帆挺胸。
“姥爷写的好!”李琳抱着小橘子,逗她,“小橘子,姥爷写的,念给姥爷听。”
小橘子看看春联,又看看林帆,“ba”了一声。
“还是叫不清。”李琳笑,“行了,姥爷知道你在夸他。”
贴完春联,顾川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窗花、福字、“小猪”卡通贴纸,把屋里屋外拾掇得喜气洋洋。小橘子被那一墙的红贴纸吸引住了,非要伸手去够,够了一手红印子,再往脸上抹,抹成了个小花脸。
“你看你这脸。”听听忙拿纸巾给她擦,“跟花猫似的。”
“花猫也好看。”刘璐在旁边帮腔,“我孙女咋样都好看。”
“刘璐你这就护得太明显了。”李琳说。
“我护我孙女咋了,我隔辈亲!”
两个妈为了“谁更亲小橘子”,又拌了几句嘴,被顾云和林帆一人一句岔了过去。
贴完春联,顾川又开车带两个当爹的去办年货。
本来不用他去的,俩妈列了单子,说是“我们自己去就行”。顾云摆摆手:“你跟听听在家带孩子,我们去,快。”林帆也说:“对,你们看着小橘子,市场挤,别把孩子挤着。”
于是顾云和林帆俩老头,一人挎个布袋子,出了门。顾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俩当爹的并排往车库走,一个背着手,一个挎着布袋子。
一个多小时,俩人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糖瓜、瓜子、坚果、水果,还有一条鱼。
“这鱼是现杀的。”顾云得意,“刘璐说了,年夜饭得有条鱼,年年有余。”
“我还买了点好茶叶。”林帆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明天初一,有客人来,得有好茶。”
小橘子看见俩人回来,扶着茶几站起来,一个劲地往门口凑,嘴里“爷、爷”地叫。顾云一听乐了:“哎,你看和我多亲!”
“她是亲你那袋子里的糖。”听听在旁边笑。
等把年货摊开,小橘子坐不住了。她扶着茶几挪过来,伸手就去够那袋糖瓜。顾川眼疾手快,一把抱开。
“这个黏,不能吃。”顾川说。
“咋不能吃。”李琳说,“让她咬一口。”
“她牙还没长齐呢。”
“那就舔一口。”
“妈。”顾川无奈,“您这带娃的路子,有点野。”
年三十这天,家家户户都在忙。
顾川上午去取订好的菜。他在“聚丰楼”订了年夜饭的外送,八凉十热,外加两道甜品,都是家里手艺做不出的大菜。两大箱菜取回来,一路护着。
等他到家,厨房里已经热闹开了。
李琳占着灶台左边,正炒辣子鸡。油花噼里啪啦,干辣椒的香气满屋子乱窜。她颠勺的动作又快又利索,鸡块在锅里翻着跟头。
刘璐占着右边,正往高压锅里放红烧肉。她切好的五花肉码得整整齐齐,下锅前还要煎一下,煎出油花,再放冰糖,倒料酒。
“刘璐你那肉得多放点糖,你那口味偏甜。”李琳抽空指导。
“我家都爱吃甜口,你懂啥。”刘璐头也不抬,“你那鸡少放点辣椒,孩子闻着呛。”
“我放了微辣的,不呛。”
“我闻着就呛。”
顾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俩妈一人守着一个灶,跟打仗似的,一句话都不敢插。听听从后面过来,把他往后拉了拉:“别掺和。”
“我没掺和。”顾川压低声音,“我就是想提醒一句。”
“你提醒就是掺和。”
正说着,小橘子扶着门框走进来了。她现在走路稳当多了,从客厅到厨房这一路,愣是没让人扶。她仰着小脸,鼻子里嗅了嗅,被那满屋子的香味勾得直吧唧嘴。
“你闻着了?”李琳低头看她,“香不香?”
小橘子伸出手,要够灶台上的东西。
“哎哎哎!”顾川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抱开,“那烫着呢,不能碰!”
小橘子被抱走,不乐意,扭着身子抗议。
“给她盛一点。”刘璐说,“让她尝个味。”
顾川盛了小半碗米饭,挑了一点不辣的鸡丁,又夹了指甲盖大的一块红烧肉,用勺子压碎了,放在小碗里,晾凉了递给听听喂。小橘子张着嘴,吃了一口,眯起眼,明显觉得好吃,又张着嘴催第二口。
“她这饭量。”李琳得意,“随我。”
“随我。”刘璐不甘示弱,“我好吃。”
“你俩别争了。”顾川笑,“随她谁都行,反正都是好吃的基因。”
年夜饭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张圆桌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加上小橘子坐在她的小餐椅上,挤在听听和顾川中间。外送的席面摆了整整一桌,中间还搁着两妈亲手做的三个菜,辣子鸡、红烧肉,外加一条水煮鱼。
顾云举杯:“来来来,过年了。今年这年过得好。祝咱们小橘子岁岁平安,健健康康。”
“祝小橘子长高高!”刘璐跟上。
小橘子坐在餐椅上,看着一桌子大人举杯,也学着举起手里的小勺子,冲大家“啊啊”地晃。
“快看!”刘璐乐了,“她也举杯呢!”
一家人都笑起来。
吃到一半,小橘子开始展示了。她这一天被四个老人围着,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虽然吐字还含含糊糊,可架不住她愿意叫、愿意学。
顾云拿手机逗她:“小橘子,叫爷爷。”
“爷……爷。”小橘子说。
“哎!”顾云应得又快又响,乐得胡子都翘起来,“听见没,她叫我了!”
刘璐不干了,凑过去:“叫奶奶,奶奶给你夹肉。”
小橘子看看她嘴里的肉,张嘴:“奶……奶。”
“这孩子!”刘璐一高兴,夹了一块肉塞进她小碗,“奶奶的乖孙女。”
李琳也凑过来:“叫姥姥,姥姥给的更多。”
“姥……姥。”小橘子嘴里嚼着肉,含糊地叫。
“哎!”李琳激动地拽了拽林帆。
林帆也凑过去,蹲下,跟外孙女平视:“那小橘子,叫姥爷。”
小橘子嚼着饭,看着他,想了想:“爷……咦……”
“是姥爷,姥——爷——”李琳在旁边教。
“姥……爷。”这回清楚了些。
“哎!”林帆一听,眼睛都亮了。
可别说,小橘子被这么一喊,还真上心了。接下来一顿饭,她叫起了劲,指着顾云喊“爷爷”,指着刘璐喊“奶奶”,指着李琳喊“姥姥”,指着林帆喊“姥爷”。偶尔叫串了,冲着林帆喊“爷爷”,被纠正了,也不恼。
“她这是挨个点名呢。”听听笑,“谁对她好,她记谁。”
“那她肯定最记得我。”刘璐说,“我给她夹肉。”
“明明记得我,我给她买玩具了。”李琳说。
“都记着呢。”顾川忙拦着,“她记性好,谁都记。别争了,吃菜吃菜。”
年夜饭吃到八点多,外头零星有人放烟花。顾云提议出去看两眼,抱着小橘子到了院子里。天上一朵朵烟花炸开,倒映在玻璃上。
小橘子从没见过这个,仰着头,小脸对着天空,看得目不转睛。每炸开一朵,她就“啊”一声,小手拍着,兴奋得直蹬腿。
“冷,别待久了。”听听拿毯子过来,把闺女裹上。
“再看一会儿。”顾云舍不得,“难得。”
看了一会儿烟花,一家人回屋,围着电视看春晚。
小橘子坐在听听和顾川中间的地毯上,玩了会儿玩具,又爬到刘璐怀里,被喂了两口水果,又挪到李琳腿上,被逗着拍了两下手,一家人谁都想抱,谁都不让谁多抱。
“她这是雨露均沾。”听听在旁边看乐了,“谁都不得罪。”
春晚播到一半,小橘子开始打哈欠了。她今天玩得太疯,白天没怎么睡,这会儿被暖气一熏,眼皮越来越沉。她还死撑,非要自己走两步,走两步就晃,被顾川接住。
“困了就睡。”顾川把她抱起来。
小橘子被抱着,在顾川怀里哼唧了两句,脑袋一点一点,眼睛还睁着,努力往电视上瞟。瞟着瞟着,终究没撑住,脑袋一歪,靠在顾川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刘璐给的一颗没吃完的糖。
“睡了。”顾川小声说。
“抱回屋吧。”听听说,“别着凉。”
顾川小心地把她抱上楼,放回婴儿床。她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睡得极沉。楼下还热闹着,两层楼的距离,已经把她和那些动静隔开了。
顾川下楼回来,刘璐正把压岁包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
“小橘子的那个我包好了。”刘璐把一个鼓鼓的红包放在最上头,“她醒了给她挂脖子上。”
“我的,”李琳掏出自己的红包,“我特意去银行换的新票子。”
两个红包并排摆着,一个写着“平安喜乐”,一个写着“健康长大”。
夜深了,春晚播完,一家人陆续散了。顾川和听听最后关灯锁门,院子外头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听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雪。
楼上,小橘子睡在满屋的红贴纸和压岁包底下,嘴角一直挂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墅园里就响起了鞭炮声。顾川和听听领着四个老人,抱着小橘子,墅园里的几户邻居挨家挨户地拜了个年。小橘子被裹成了个圆滚滚的小粽子,见人就笑,被邻居阿姨塞了好几个红包,攥在手里不肯撒,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你瞅她攥的这股劲。”听听低头看闺女,忍不住笑,“跟抓周那天一个样。”
“我闺女,打小就认钱。”顾川乐。
回到家,两家的亲戚群里也热闹开了。视频一个一个打进来,小橘子被抱在中间,对着屏幕亮了亮红包,又“啊啊”地说了几句“火星语”,把一屋子大人逗得直笑。
初二那天,四个老人凑在一起打麻将,听听嫌吵,把牌桌支到了靠院子的小厅里。小橘子被放在地毯上自己玩,时不时扶着桌子腿站起来,探着脑袋看几张牌,看得似懂非懂,伸手就要抓。
“哎哎别抓。”李琳把她的小手拨开,“这是麻将,不是你玩具。”
“让她抓一张。”刘璐说,“讨个好彩头。”
小橘子抓了张牌,攥着不放。四个人都催她:“看看是啥?”她攥了半天,摊开手——一张“发”。
“发财!”顾云乐了,“好兆头!”
“我孙女手气好。”刘璐得意。
听听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四个老人凑在一块儿,牌没打几圈,夸小橘子倒是没停过。
那几天,闺女被四个老人轮流“值班”带着,听听和顾川难得清闲。两人趁这空档,去看了场电影,吃了顿安生饭。这是小橘子出生以来,头一回俩人能好好地吃完一顿饭,中间不用抱着娃起身。
“你说咱俩。”听听端着一杯奶茶,“是不是有点不孝,把老的当保姆使。”
“他们乐意。”顾川说,“我妈那个劲头,你不让她带,她才不高兴。”
“那倒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蕊的视频是晚上打来的。她那边还在上海,一个人过年。
“小橘子!”周蕊在屏幕里头喊,“快给干妈拜年!”
小橘子凑到屏幕前,看着那头又喊又笑的周蕊,咧嘴笑了:“ma。”她想了想,大概觉得不对,又改口:“干……妈。”
这一声“干妈”,比平时清楚多了。
“哎——”周蕊在那头应得又响又亮,眼睛都红了,“我的干闺女,会叫干妈了!”
“别哭啊。”听听笑,“大过年的。”
“我没哭。”周蕊抹了把脸,“我这是高兴。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去看她。”
“行,你说话算话。”
年初一到初五,家里天天客人不断。四个老人一人领一个“班”,带着小橘子出门散步、晒太阳、见邻居。小橘子成了墅园里的“小明星”,街坊见了都要逗两句,她也不认生,被逗了就笑,逗久了就伸手要抱,把大人们稀罕得不行。
等初六过了,父母各回各家,墅园里一下就清静了下来。
清静下来,家里反倒有点空。
“怪不习惯的。”顾川站在客厅里。
“你前两天还嫌吵呢。”听听在旁边叠衣服。
“那不一样。”顾川说,“吵的时候嫌,不吵了又想。”
小橘子扶着沙发走过来,仰着脸看爸爸,忽然张手要抱。顾川把她抱起来,她又冲楼上看,嘴里“爷、爷”地叫。
“爷爷奶奶回家了。”顾川告诉她,“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小橘子大概没听懂,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撇撇嘴,最后又趴回爸爸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