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越大越觉得,年一过完,日子就发轻。
初七往后,顾川和听听的生活,就慢了下来。
先说听听这边。
她手上还有个长期合作的甲方,是做儿童绘本的,一年到头零零碎碎地给活儿。这活儿不重,但磨人,改来改去,一个封面能让她返四稿。年前她和甲方说好了,等开春交了最后一批稿,就不再接。
正月里,她把自己的小书桌收拾了一遍,这一年攒下的草图、废稿、用旧的画具,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这些你也要扔?”顾川看她把一沓半旧的数位板笔头扔进垃圾袋。
“旧的,不好使了。”听听说,“留着占地方。”
“那只笔呢?”顾川指着一支用秃了头的笔。
听听拿起来看了看,是她刚接活那会儿买的。“这个……留着吧。”
“留着纪念?”
“留着提醒自己,以前画得那么笨,也熬过来了。”
顾川没再问,帮她一起把桌子清干净。
开春二月,甲方上线了最后一批稿的终版。听听把源文件打包发过去,对方回了一长串“辛苦辛苦”“以后有活儿还找你”。听听回了个“谢谢”,关掉聊天框,退出了那个合作快三年的对接群。
交出文件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闺女,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不接活了?”顾川问。
“不接了。”听听说,“想歇一阵。这些年一直在赶稿,画画本来是喜欢的事,画到最后,一到截稿日就头疼。我想缓缓。”
“歇多久?”
“不知道。”听听笑了笑,“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反正现在不靠这个吃饭。”
“那就歇着。”顾川说得干脆,“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不操心。”听听看着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的小橘子,“我就是想多陪陪她。她这个年纪,一天一个样,我要是天天对着稿子,错过的东西可回不来。”
顾川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给李琳打了个电话,顺嘴提了一句自己把活辞了。
李琳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辞了?那不接活了?”
“嗯,想歇一阵。”听听说。
“歇就歇吧。”李琳倒是没反对,“你又不缺那点钱。孩子小,多陪陪比啥都强。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条件,我也天天陪着你。”
“妈,”听听笑,“你当年忙着上班,也没少陪我啊。”
“那不一样。”李琳说,“我那是没办法。你能选,还选了陪她,这就对。”
听听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哭。她这个妈,嘴上爱挑刺,可到关键时候,从来站在她这边。
“对了。”李琳又说,“你不接活了,那小橘子学走路,你可得都给她录下来。别的不说,这可是头一回,错过了没法重来。”
“录着呢。”听听说,“小川比谁都积极。”
“那就好。”李琳满意,“行了,早点睡。别老熬夜,你一熬夜,脸上就起痘。”
“知道了。”
挂了电话,听听看着怀里睡着的闺女,伸手,把那根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
其实家里并不缺钱。顾川那份家底,加上这几年投资,光利息就够一家子过得舒舒服服。听听接活,一多半是图个乐,是想证明自己。
顾川这边。
年一过完,他跟听听商量了一件事。
“我想把公司那边彻底交出去。”饭桌上,顾川说。
“怎么交?”听听夹了一筷子菜,“你要卖股份?”
“不卖。”顾川说,“我找一家专业的托管机构,把日常运营和决策全委托给他们。公司还是我的,我只是不掺和具体的事。”
“那他们凭什么替你干活?”
“拿钱办事。”顾川说,“再加上,我请第三方做监管。他们每个季度出一份审计报告,我按季度看账。谁敢乱来,报告上一笔一笔记着呢。”
听听放下筷子,认真看了看他:“这是不是叫‘职业经理人’?”
“差不多。”顾川点头,“原来那个项目经理,能力不错,我打算让他牵头,再配一个财务和法务团队,把公司管起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川说,“我算了算,这么一改,一年里的破事少一大半。省下来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扒着餐椅站起来、冲他“ba ba”叫的小橘子,笑了:“省下来的时间,我回去当专职奶爸。”
“你可想清楚。”听听也笑。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顾川伸手把闺女接过来,“反正挣钱就为了能自己说了算。”
这话不假。钱是用来换自由的。攒到够用,就不该再拿自由去换钱。他一年下来,光是躺着的进项,就比很多人忙一年挣得多。
开春之后,顾川和听听是真闲下来了。
早上,小橘子醒得最早。她还不会喊人起床,但她会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站直了,冲门口“ba——ba——”“ma——ma——”地喊。
顾川先爬起来,给她换尿布、冲奶,抱下楼。听听随后起来做早饭。一家三口吃完,顾川洗碗,听听陪闺女在地毯上玩。
上午天气好,就带小橘子出门遛弯。墅园里有个小花园,几步路就到。小橘子现在能自己走,进了花园就撒欢,专往花丛里钻,专追麻雀。顾川得跟上,追得满头是汗。
“你跑这么快干啥。”顾川把她从花丛里提溜出来,“赏花是这么赏的吗?”
小橘子手里攥着一把拽下来的叶子,冲他“啊啊”地炫耀,仿佛那是她打的什么大胜仗。
“行,你赢了。”顾川把叶子从她手里抠出来,“叶子和花都招你惹你了。”
下午,小橘子午睡。听听看一会儿书,顾川处理几封邮件。等小橘子醒了,俩人轮着陪她玩,一直玩到晚饭。
晚饭后,是小橘子一天里最精神的时候。她满地跑,逮谁缠谁,非要人陪。听听陪她搭积木,搭一个她推倒一个;顾川陪她追皮球,追得自己先累了。好不容易哄着洗完澡、喝了奶,再哄着睡觉,往往要到九点多。等小橘子终于睡了,两口子往沙发上一靠,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说。”有天晚上,听听歪在沙发上开口,“咱俩这一天,好像啥也没干,可咋这么累。”
“因为啥也没干的背后,全是她。”顾川躺在她旁边。
“你说她哪来这么多劲。”
“小孩的精力是无穷的,大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川说,“这是写在书上的。”
“那是哪本书上写的。”
“反正有。”
闲下来的日子,也不是每天都温馨。俩人闲到一定程度,就开始斗嘴。
“顾川,你碗没洗干净。”
“哪没洗干净了,我冲了三遍。”
“你看这还有油。你就不能多挤一滴洗洁精?”
“那多费水。你这是浪费。”
“你给我省那点水呢?”
“你这一急就上纲上线。”
“我上纲上线?”
小橘子趴在旁边,看着爸妈你一句我一句,看得津津有味,还学着插话,“啊啊”地叫,让他们别吵。两口子低头一看闺女那副“别打了我怕”的小表情,都忍不住笑了。
“不吵了。”顾川先认错,“我重洗。”
除了斗嘴,两口子闲下来就爱琢磨闺女。
上午,带小橘子去花园遛弯,碰见几个也遛娃的街坊。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跟听听搭话,聊了两句,说起各家娃的“本事”,那位妈妈骄傲地报了一串自家娃会的东西,末了问:“你家这位会啥?”
听听想了想,认真回答:“会钻床底,会跟猫对叫,还是个小财迷。”
那位妈妈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顾川在旁边忍着笑,回到家才笑出声:“你这话说的,人家以为咱闺女是什么野生儿童。”
“难道不是?”听听说,“你自己说的,她跟小野猫似的。”
“那不一样。”顾川说,“野猫哪有她会藏钱。”
这天下午,俩人实在闲得没事,一个坐沙发上刷手机,一个发呆,愣愣地看着小橘子在客厅里自娱自乐。她把三个玩具排成一排,又一个个推倒,推倒了再排,排好了再推,一个能玩半个钟头。
“你说。”顾川幽幽开口,“咱俩现在,是不是有点废。”
“有点。”听听承认,“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一天到晚,最大的事是看她什么时候拉臭臭。”
“以前我想歇,现在真歇了,又觉得空。”顾川说,“人真是贱。”
“那你想干点啥?”
“不知道。”顾川躺着,“干点啥都行,就是不想天天这么睁着眼耗。”
从那以后,俩人开始给自己找事干。顾川报了个线上的投资课,听听重新拾起画画的兴趣,就画自己喜欢的东西,画闺女,画大橘,画院子里的花。顾川给她买了个正经的画架,摆在书房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画一下午。
可这些事,终究是零碎的。日子一闲,两个人心里那点“闷”,还是憋着。
晚上,顾云打来视频,点名要看孙女。
小橘子被妈妈抱着,凑到镜头前。顾云在那头“小橘子、小橘子”地叫,小橘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冲屏幕张开手。
“哎哟她伸手要我抱!”顾云在那头高兴得直拍腿。
“隔着屏幕,她看谁都亲。”顾川说。
“你闭嘴。”顾云说,“你俩商量下,啥时候把小橘子带来住两天。你妈天天念叨,说想孙女。”
“她俩刚走没几天。”顾川无奈,“爸,您这是又催上了。”
“那不一样。”顾云说,“过年那几天是热闹,走了又冷清下来。”
“行,我们记着。”
挂了视频,听听叹了口气:“你说这两边老人,是不是离了咱闺女就没法活。”
“可不是。”顾川说,“咱闺女现在是两家的中心。她往哪边一挪,那边就亮堂。”
屋里灯光暖融融的,小橘子在地毯上玩着玩具,抬起头看看爸妈,咧嘴笑了,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朝俩人走过来,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你看。”顾川笑,“她也来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倒也惬意。只是惬意久了,人就容易生腻。顾川最先憋不住。
“咱是不是该出去走走。”一天晚上,他又往沙发上一躺,“天天在家围着闺女转,眼睛都快看直了。”
“去哪儿?”听听头也不抬,“带个一岁的娃,出门一趟跟搬家似的。”
“那也得走。”顾川坐直了,“你想啊,小橘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区花园。”
“她去过九寨沟的山里。”听听说。
“那不一样。山里是咱自己家。”顾川说,“我是说,正儿八经带她去个城市玩玩。”
“哪个城市?”
“哪儿都行。”顾川说,“近的,别折腾。她这个阶段,坐太久飞机肯定闹。”
“那就周边。”听听说,“找个能玩两天的。”
顾川掰着手指头数:“海南太远,三亚她玩不了水;西安有人文景点,她又看不懂;成都有熊猫,倒是可以……”
“熊猫她看视频里就看过。”听听想了想,“再说成都也得坐飞机,俩小时起步。”
“那你说。”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什么周边古镇、什么动物园、什么海边,绕了一大圈,也没定下来。正说着,听听的手机响了,是周蕊的视频。
“你看看谁。”听听把手机递给顾川。
屏幕里,周蕊正对着镜头诉苦,说最近赶项目赶得黑眼圈都出来了,末了又开始念叨她那干闺女,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抱抱她啊,我这干妈当得跟网恋似的”。
顾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扭头,冲听听挑了挑眉。
听听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俩人心里同时冒出两个字——上海。
挂了视频,顾川说:“上海。”
“上海。”听听笑了,“我俩想到一块去了。”
俩人一对视,又都笑了。
“去找周蕊。”顾川说,“你想想,周蕊一年到头在上海忙,天天在视频里看小橘子,喊干妈喊得比谁都亲。小橘子到现在都没见过她真人几次。咱带小橘子去上海,让她认认干妈,多好。”
听听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主意好。”
“那就去。”
“等等。”听听拉拉他,“咱……别提前跟她说。”
“不说?”顾川一愣,“那去了上哪儿住?”
“酒店我自己订。”听听说,“我知道她租的那个小区,小区门口就有个酒店。咱订那儿,住下来再去找她。你说她要是知道咱来,指定得请好几天假、收拾屋子、买一堆东西,鸡飞狗跳的。咱就突然出现,给她个惊喜。”
顾川想了想,觉得有意思:“她那人,接得住惊喜吗?”
“她啊。”听听笑得促狭,“指定当场就哭。”
“那就这么定了。”
这一晚,俩人越商量越起劲。订哪天的票、住几天、带什么行李、大橘怎么办,一条条列出来。小橘子早睡了,屋里就剩他俩压着声音的兴奋。
第二天一早,顾川就开始张罗。他先给顾云打了个电话。
“爸,跟你说个事。”顾川说,“我们打算带小橘子去趟上海,找周蕊玩几天。”
“去上海?”顾云一听就乐了,“好啊,孩子该出去走走看看。”
“大橘我们带不走,想先送你们那儿,麻烦照看几天。”
“送来送来。”顾云一口应下,“正好有个猫给你妈解闷。”
“那……那猫不见两天,小橘子会不会想?”
“想就视频呗。”顾云说,“你放心去,猫我看得好好的。”
挂了电话,顾川回头跟听听说:“成了。明天下午送大橘过去,晚上收拾东西,后天一早的票。”
“这么快?”听听有点措手不及。
“说走就走。”顾川说,“你要还犹豫,又该拖到明年了。”
听听看着他,笑了:“行,说走就走。”
她把怀里的小橘子往上抱了抱。小橘子还不明白爸妈在商量什么,只仰着脸,冲妈妈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