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早上,天阴着,没下雨,空气里有点潮。
一家人吃过早饭,开始在酒店收拾行李。来的时候两个箱子,加了一个背包;走的时候,除了原样,还多了周蕊塞的上海特产,一盒梨膏糖,两包南翔小笼的冷冻装,说是回去蒸给小橘子尝尝,还有装给小橘子的小衣裳,是周蕊前几天网购、一直没机会给的。
你这箱子里,一半是她的。顾川整理着行李,笑着说。
那可不。听听把一堆东西往箱子里塞,跟来时一样。
周蕊买这么多,咱得谢她。顾川说。
谢什么。听听说,她那脾气,你要谢她,她还不乐意。
那也得说一声。
回头再说。听听说,她今天来送,有的是机会。
顾川把那包南翔小笼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箱子:这两包得单放,别压了。
知道。听听把那两包搁在最上头,回去给两家老人分了。
小橘子坐在床上,看着大人们收拾,自己也来了劲,扶着箱子边,非要把手里的布偶往里塞。塞完了,又扒着箱沿想往里爬,被顾川提溜了出来。
你又想当行李。顾川说。
她这是不想走。听听看着闺女,你看她这两天,跟周蕊黏得。
小孩就这样。顾川说,谁对她好,她就黏谁。
咱回去了。听听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你姥爷他们还在家等着呢。
对了。顾川忽然想起来,大橘还寄在爸妈那儿,明天去接了一起回家。
听听说,明天回去就去接。
它这几天,准憋坏了。顾川说,上回咱出门两天,它回家把沙发底下的灰都扒出来了。
它那是找咱。听听笑,这只猫,跟咱也是真亲。
它跟小橘子最亲。顾川说,回去一见面,又得黏她。
我看它。听听看了眼正抓着布偶的小橘子,它惦记的是有人挠它下巴。
收拾停当,已经快中午了。周蕊来了,手里还是拎着一保温桶热饺子,还有一小袋洗好的水果。
你这也太多了。听听过意不去。
路上吃。周蕊把东西塞给顾川,高铁上那几个钟头,孩子闹起来,有吃的能哄哄。
饺子和水果,够了够了。顾川拎了拎,再多了,路上也拿不动。
知道。周蕊又掏出个小盒子,这个,是给小橘子的,一个布老虎,我那天路过看见的。
小橘子一看见那只红红的小布老虎,立马来了劲,伸手就要。周蕊把布老虎递给她,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往嘴里塞了一下,被听听赶紧拿走。
你看她。周蕊笑,什么都想尝。
她这是磨牙。听听把布老虎还给她。
这顿饭,三个大人加上小橘子就在酒店附近吃的。周蕊没再张罗大餐,找了个干净的小馆,点了几样家常的。吃得不多,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分别前的一顿。
你这两天,请假扣不少工资吧。听听忽然说。
扣就扣。周蕊满不在乎,值当。
你这人。
我这两天过的值。周蕊说,你别跟我算这个。
行行行。听听笑,你说了算。
这顿我请。周蕊又补一句,别抢。
都要走了还让你请。顾川摆手,这顿我们来。
你俩别争。周蕊一拍桌子,我请,就是图个痛快。
小橘子倒是没心没肺,坐在周蕊腿上,一口一口吃着她喂的饭,吃得高高兴兴,一点也不知道眼前的干妈,一会儿就要分开了。
小橘子。周蕊喂她一口,小声说,一会儿干妈送你去车站啊。
小橘子了一声,嘴里还嚼着饭。
她听不懂。听听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要分别。
她不知道好。周蕊低头,用勺子轻轻刮着小橘子的脸,不知道,就不难过。
你别。听听看她这样,你这还没走呢,就先难过了。
没有。周蕊吸了口气,我高兴着呢。
吃过饭,一行人打车去高铁站。路上,小橘子趴在周蕊肩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大概有点感觉,知道要走了,一路上格外黏周蕊,小手一直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你看她。周蕊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不点,眼圈有点红,她都知道要走了。
她哪知道。听听说,她就是困了。
那就是困了。周蕊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向窗外。
车经过一家老店,周蕊指着说:那家店的梨膏糖,是老字号,我给你们买的,就是那儿。
你连这个都记着。听听顺着看。
记着呢。周蕊说,你们吃的时候,就想起我了。
想吃什么都能想起你。听听说,回去吃饺子,也想起你。
那敢情好。周蕊笑了一下,我可不能白疼我干闺女。
到了车站,还有半个多小时。周蕊一直陪着,帮他们拎东西,排队检票的前头,给小橘子买了根小玉米。检票口一到时间就开了,人开始往里走。
候车的时候,小橘子坐在周蕊腿上,攥着那个布老虎。旁边候车的一位阿姨,看着小橘子可爱,凑过来逗她。
小娃娃,这是你妈妈?阿姨指着周蕊。
小橘子看了看周蕊,又看了看听听,最后伸出小手指了指听听。
哦,这才是妈妈。阿姨笑了,那这个呢?她又指周蕊。
小橘子看了看周蕊,含含糊糊地了一声,到底没叫出来,只是把小胳膊往周蕊脖子上一搂,抱住了。
周蕊被这一搂,眼圈当场又红了,赶紧低头,把脸埋在小橘子的小肩膀上,半天没抬起来。
行了行了。听听在旁边劝,大庭广众的。
我没哭。周蕊闷闷地说,我这是,让娃给抱的。
行了,就到这儿吧。顾川把箱子拎起来。
周蕊把小橘子递给听听,又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小橘子,回家听爸妈的话,知道不。
小橘子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
周蕊又往前凑了凑,脸贴近小橘子的脸,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干妈过阵子就回去看你。你可得记住干妈,别一回头就把干妈忘了。
小橘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周蕊的脸,又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周蕊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看她。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她还笑,她还不知道呢。
别哭。听听也鼻酸,把闺女往她那边递了递,抱一个。
周蕊把小橘子抱过去,抱得紧紧的。小橘子被抱得有点闷,挣扎了两下,又被周蕊哄着,趴在她肩上,安生了一会儿。
你也别太拼了。周蕊抱着小橘子,对听听小声说,看你那天说的,什么都替别人操心。你也得对自己好点。
知道了。听听笑了笑,这话我也还给你。
好了好了。听听说,再抱下去真赶不上车了。
周蕊这才把小橘子递还回去,又替听听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看着这一家三口。
对了。听听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从挎包里摸出个小绒盒,差点忘了正事。
周蕊一看那盒子的大小,眉头就皱起来了:你俩这是干什么?
给你的。听听把小橘子往顾川怀里一递,腾出两只手,把盒子往她手里送。
周蕊不接,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要。跑这么远来找我还给我买东西,像话吗。
你塞给我们的那些特产,就不是东西了?听听不依,拿着。你那脾气我们还能不知道,提前跟你商量,你能让买吗。
早上顾川还说。她补一句,要谢谢你。
周蕊捏着那个小盒子,捏了半天,才慢慢打开。
里头是一条细细的手链,银的,链子中间坠着个指甲盖大的小坠子,圆滚滚,橙黄色,是颗小橘子的造型。
那天在南京路。听听说,你光顾着领我们逛,趁你看小橘子那会儿,我跟顾川溜进旁边那家金店买的。挑了好一阵,就这个坠子合适,你戴上,就等于把我闺女带在身上了。
周蕊低着头,看着那颗小橘子,半天没吭声。
银的。顾川在旁边说,不要嫌弃。
嫌弃什么。周蕊声音闷闷的,你们有这个心,比什么都强。
这几天,麻烦你了。听听说,吃住玩,全是你一个人张罗。小橘子这么黏你,是你一天一天抱出来的。这礼,你得收。
顾川点头。
周蕊把盒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最后一咬牙:行。这回我收。再不收,就辜负我干闺女了。
手伸出来。听听把手链从盒里拿出来,我给你戴上。
周蕊把手腕伸过去。手链扣上了,那颗小橘子坠在腕上,随着她胳膊一动,轻轻晃了晃。
小橘子在妈妈怀里,一眼看见那个亮晶晶、晃悠悠的小坠子,立马来了精神,小手伸出去就要抓。
你看。周蕊把手腕递到她跟前,小橘子,认认,这是谁?
小橘子一把攥住那颗小橘子坠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周蕊,咧开嘴笑了。
那你以后想她了,就看看手腕。听听说。
周蕊抹了把眼睛,把腕子举起来对着候车厅的灯看了看,路上慢点。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顾川应下,你也是,一个人在上海,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周蕊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回头了,回头我又该哭了。
你可得自己保重。听听也嘱咐,工作别太拼,饭也别老将就。
知道了知道了。周蕊催促,你们快走,一会儿人多。
听听笑了笑,抱着小橘子,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周蕊还站在那片人潮外头,举着手,冲他们晃。
小橘子趴在妈妈肩上,也看见了周蕊。她忽然伸出小手,冲着周蕊的方向,挥了挥,她还不会正儿八经地挥手,只是把手举起来,晃了两下。
你看她。听听赶紧对顾川说,她跟干妈摆手了。
顾川回头,也看见了。周蕊在那头,看见小橘子晃手,愣了一愣,随即笑得眼泪又下来了,冲这边使劲挥手,一直挥到三个人的身影在检票口里消失了。
上了车,找到座位。小橘子被放在靠窗的位置上,趴在窗前,看着站台一点点往后退。列车开动了,上海的高楼、街道、那一片熟悉的小区,都被甩在了后头。
上海。听听看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住三天,倒有点不想走了。
下回还来。顾川说,等小橘子大点,带她来看海。
你得记着今天的话。
记着。顾川说,小橘子,你给爸作证,回头爸带你去海边。
小橘子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冲着爸妈的方向,了一声,又指了指窗外。
想看啥呢。听听顺着她的手看出去,外头是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上海没了,回家了。
小橘子像是听懂了两个字,眼睛转了转,忽然扑到妈妈怀里,抓起自己的小布偶,又塞进嘴里啃起来。
车开出去半个多小时,小橘子玩腻了,开始哼哼。听听想起周蕊给的那桶饺子,打开保温桶,还温着。她拿了个,掰开,找了个没馅的皮,一点点喂给小橘子。小家伙吃了两口,安生下来。
听听喂着闺女,跟顾川说,周蕊说留着路上吃,倒是真用上了。
她比咱俩都细心。顾川说,这几天,多亏有她。
你说她一个人在那儿。听听说,也没个照应。
她那个人,能照顾好自己。顾川说,你别瞎操心。
我不操心。听听喂着闺女,我就是,觉得她有点孤单。
吃了饺子,小橘子精神了些,抱着那只新到手的布老虎,在座位上摆弄。她把布老虎举起来,又放下,翻过来看它肚子上绣的花纹,看得认真。邻座一个小女孩,比小橘子大两三岁,凑过来看她的布老虎。
这是老虎。小女孩说。
小橘子看了看她,把布老虎往怀里一抱,不让看了。
你这么小气。小女孩撅嘴。
她这是护食。听听笑,刚到手的东西,还热乎着呢。
小孩都这样。小女孩的妈妈在旁边笑,她也是,新玩具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两个小孩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又一块儿看起窗外的风景来。小橘子指着窗外飞驰的树,那个小女孩也指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倒不吵了。
那小女孩从包里掏出一盒蜡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举起来给小橘子看。
这是你,这是我。小女孩说。
小橘子盯着那纸上的两个小人,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够那支蜡笔。小女孩大方地递给她一支。小橘子抓过笔,学着人家的样子,在纸上使劲一戳,戳出个洞,还挺得意,地举给听听看。
你看她画的。听听笑,一张纸,戳出个天窗。
她这是气派。顾川说,下笔就是大手笔。
小女孩的妈妈在旁边看着,也笑:这个岁数都这样。我们家那个一岁多的时候,把墙都画花了。
我们家的墙,也一样。听听深有同感,现在她爸给墙上贴了层大白纸,专供她挥毫。
两个大人就着孩子,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车窗外的太阳往下沉,天边慢慢染上一层橘色。小橘子画累了,把蜡笔一扔,靠在顾川身上,又迷迷糊糊起来。听听把外裳给她盖上,一家人靠在座位上,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往后退。
中途列车广播报站,小橘子被吵醒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还在车上,又往爸爸怀里缩了缩,接着睡了。那个小女孩一家先到站下车,临走,小女孩把那两张画留给了小橘子。小橘子攥着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纸,一直攥到下车。
她这会儿倒安静。听听看了看靠在他怀里的闺女,上车前还闹呢。
小孩就这样。顾川说,闹一阵,睡一阵。等到了家,她又活蹦乱跳了。
听听没接话,低头看着小橘子。她想起外滩那晚的灯,想起菜场里的热闹,想起周蕊站在检票口外挥手的那个背影。
她给的那个布老虎呢。听听忽然想起来。
在她怀里呢。顾川指了指。
我是说那个熊猫玩偶。听听说,周蕊在动物园给买的那个呢。
在箱子里。顾川说。
回去给她摆着吧。听听说,等她大了,问起来,就说是干妈买的。
周蕊这个人。听听说,买的东西,孩子不一定稀罕,可这份心,我得替她记着。
傍晚,高铁进了江城。出站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
你说这三天。听听看着窗外熟悉的楼,过得真快。
是吧。顾川说,玩的时候嫌累,回来了又嫌短。
出口处,等着的是两家父母。顾云、刘璐、林帆、李琳,一个不少,全来了。远远地看见他们出来,刘璐就扯着嗓子喊:小橘子——!
小橘子趴在爸爸肩上,迷糊了一路,被这一嗓子喊醒,抬头看了看,认出了奶奶,脸上慢慢漾开一个笑。
想死奶奶了!刘璐抢先冲上来,把小橘子从顾川怀里接过去,亲了又亲,上海好玩不?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炖排骨。
妈,回去了再玩。听听笑,先回家。
对对,先回家。李琳也凑过来,累坏了吧?路上闹没闹?
挺乖。听听说,就是念叨她干妈。
哎哟,那个周蕊。刘璐抱着小橘子往前走,人怎么样?
好着呢。
她一个人在上海?李琳问。
听听说,一个人。
那也怪不容易的。李琳感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
人挺精神。听听说,日子过得也利落。
林帆在旁边没多话,接过顾川手里的箱子拎上,说了句:回家吧,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顾川把东西归拢齐,爸,我来。
顾云开着车来,七座,正好坐满。上了车,小橘子被奶奶抱着,趴在车窗上,看着江城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前挪。
回来了。顾川看着窗外,还是家里舒坦。
可不。听听靠在他肩上,外面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上海那几天,没白去。顾川说,你也松快了不少。
听听应了一声,得谢谢你陪我。
谢什么。顾川说,咱俩是一家的。
车开着,小橘子忽然指着窗外地叫。听听顺着看过去,是一家亮着灯的宠物店。
听听笑了,转头对顾川说,大橘还在爸妈那儿呢。
明天去接。顾川说,这几天,它准憋坏了。
也不知道它想不想咱闺女。听听说。
它想的是没人挠它下巴。顾川说。
对了。刘璐在前排接话,大橘在家可乖了,就是头两天,老蹲门口。
换了地方它认生。顾川说,跟它主人一个样。
你说谁呢。听听瞪他。
听着两口子说话,小橘子在奶奶怀里,安安静静地,眼睛慢慢合上了。
车顺着江城的街灯,一路往家开。后座上,小橘子睡得沉,怀里还攥着那只旧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