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第二天,天没亮透小橘子就醒了。
她这些天在酒店睡惯了,一睁眼先看天花板,看了两秒,发现花纹不对,翻个身坐起来,扶着婴儿床的栏杆,冲着门口喊:ba——
顾川睡得正沉,被这一嗓子拎起来一半。他迷迷糊糊坐起,先看床边的小闹钟,六点二十。听听也动了动,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句:你闺女叫你呢。
我听见了。顾川趿拉着拖鞋过去,把小橘子从床里捞出来。小橘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伸手指着门,又指着窗,意思很明白:今天要出门。
知道知道。顾川把她往肩上托了托,今天接大橘去。
这话小橘子大概没听懂,可这个字她听着耳熟,跟着含含糊糊地学了一声:接……
顾川乐了:行,会接人了。
一家三口收拾停当出门,刚好八点半。这回不用赶高铁,东西也简单,顾川只背了个包,装了小橘子的水壶、饼干、湿巾、替换的小外套。听听拎着给两家带的东西,梨膏糖、南翔小笼,还有周蕊塞的那盒海棠糕。
你这拎的,比我那包还沉。顾川伸手要接。
你抱她吧。听听往后一躲,这不是给你家带的,是给两家带的,我拎着心里有数。
什么你家我家。
咱家。听听笑,咱家带的。
车开出墅园,往老城区走。
小橘子坐在安全座椅里,起先还扒着窗户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开始闹着要人抱。顾川从前座探手过去,把她的拨浪鼓递给她。她接过去摇了两下,又扔了,继续地抗议。
她这是想睡。听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你哄。顾川说,我开车。
你开车就开车,别贫。
听听侧过身,伸手拍了拍闺女的小肚子,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小橘子被她拍着,眼睛渐渐眯起来,脑袋一歪,靠着座椅睡过去了。
睡了。听听小声说。
你这两下管用。
那是。听听也靠回椅背,我闺女,我哄得住。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到了幸福里。
车停进小区的车位,顾川还没熄火,就看见五栋楼下坐着两个人。
顾云穿了件旧的短袖衬衫,手里捏着个蒲扇,坐在小马扎上;林帆挨着他坐,翘着腿,膝上摊着张报纸。
车一进来,顾云先看见了,站起来迎着车走了两步。
来了。他冲车里摆手,早啊。
顾川把车停稳,下车先绕过去开后门。听听把小橘子从座椅里解出来,小家伙被搬动了,睁开眼,迷糊地看了一圈,看见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小橘子——顾云弯着腰,一张脸笑得全是褶子,爷爷在这儿呢。
小橘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认出来了,咧开嘴,叫了一声:爷……爷。
顾云这一声应得又快又响,回身就冲楼里喊,刘璐!刘璐!你快下来!孙女回来了!
楼道里没动静,五楼那扇窗倒先推开了。刘璐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湿着,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一片白。
喊什么喊!她冲下头喊,我又不是聋子。
快点下来!
我脸还没洗完呢!
顾云仰着头,跟她对喊:你先下来,脸回去再洗!孙女都到楼下了!
刘璐还在楼上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缩回去了。
林帆这时候也站起来了,报纸往胳膊底下一夹,慢悠悠走过来。先看听听,点点头,说了句:看着精神,比上回回来还胖点。
听听笑,您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人。
怎么不是夸人。林帆认真地补了句,胖点是好事,说明吃得好。
那您以后夸我妈的时候,也这么说。
林帆被闺女这句话堵了一下,摆摆手:你妈那是……那是另说。
顾川在旁边听笑了。他把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问了一句:爸,我妈也在家?
林帆说,一大早就炖上排骨了。昨儿听说你们今天回来,她俩商量了一晚上。
商量什么?
商量谁炖什么。林帆说,你妈炖排骨,你李姨蒸南瓜糕。
顾川了一声,又看了看他岳父:那您俩干吗?
我跟你爸买菜。林帆说,她们张嘴,我们跑腿。
顾川笑着摇头,拎着东西跟一家人往里走。小橘子被听听抱着,趴在妈妈肩上,一路回头找大橘。她从进小区门就开始找,眼睛在楼道、墙角、车底下挨个扫,一根猫毛都没看见,扭回头,用小手拍了拍妈妈的肩膀,了一声。
找大橘呢?听听问她。
大橘在楼上呢。
小橘子一听,抬起脑袋往楼上看,看得脖子都伸直了。顾云在旁边看着乐,说了一句:这娃跟猫好。
好得没边。顾川说,她揪它耳朵,它都不躲。
上了楼,进屋。
来了。刘璐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擦干了,可眉毛边上还留着一小圈泡沫印子,自己没瞧见。她一边拿毛巾擦手,一边迎过来,先看孙女。
来,让奶奶看看。她伸手把小橘子从听听怀里接过去,先掂了掂,哎哟,沉了。上海那几天吃好了?
吃得好。听听把东西往茶几上放,她干妈一天三顿喂。
喂成小胖妞了。刘璐抱着孙女往沙发上一坐,把小橘子按在自己腿上,低头看她的小脸,你瞅这脸,肉都堆起来了。
小橘子被按着,扭头去找爸爸妈妈,看了一圈,觉得这地方还算安全,就没闹。她坐在奶奶腿上,低头研究奶奶手腕上的那个玉镯子,伸手去抠。
哎哎,这个不能抠。刘璐往后一缩,这个可是奶奶的宝贝。
小橘子不听,伸着手还要。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刘璐抱着小橘子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李琳站在外头,手里端着个竹屉,屉上盖着块白布。
刚出锅的。李琳说着就进屋,一眼看见刘璐怀里的小橘子,脚下一顿,哎哟!我外孙女回来了!
她把竹屉往顾川手里一塞,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把小橘子从刘璐怀里接。刘璐手一松,还没回过神,外孙女已经到人家怀里了。
我这刚抱上。刘璐说。
你抱了一会儿了。李琳把小橘子抱过去,亲了一口小脸,叫姥姥,姥姥给你蒸了糕。
小橘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张嘴:姥……姥。
哎——李琳这一声拖得又长又响,听见没刘璐,她叫姥姥了。
你看看。顾云跟他说。
我听见了。林帆把屉上的白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她就是那个脾气,你跟她说什么。
顾云没辙,摇着蒲扇回沙发上坐着去了。
顾川把竹屉端到餐桌上,掀开白布,一股米香混着南瓜的甜香冒出来。屉里码着十几块南瓜糕,金黄里透着点橙,面上撒了层白芝麻。
听听已经把包放下了,跟李琳并排坐着,一个抱娃一个给娃擦嘴。小橘子坐在姥姥腿上,手里捏着一块南瓜糕的边角,捏来捏去,捏碎了,沾了一手。
你看这手。听听拿湿巾给她擦。
没事。李琳摆手,擦擦就干净了。糕软,化了也没关系。
您就惯着她。
我不惯她谁惯。李琳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听听,你这两天气色不错。
歇了几天。
你那稿子真不接了?李琳问。
不接了。听听说,想歇一阵。
李琳看了她闺女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去逗外孙女了。
门铃响了。
顾川去开门,门外站着隔壁的张姨,端着一小盆刚择好的菜。
听说你们回来了。张姨探头往屋里看,你们忙,我不进来。这是我自己种的小白菜,给你们尝尝。
张姨您太客气了。听听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您别老这样。
不客气不客气。张姨把盆往听听手里一塞,你们小姑娘现在忙,吃的都是外头买的。自己种的菜,干净。
您这小白菜,长得真好。听听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张姨得意,我那片地里就这小白菜长得好。
刘璐从厨房出来,看见张姨,招呼了一声,两个人站在门口又聊了几句。张姨问上海的天气,问小橘子瘦没瘦,问顾川两口子什么时候再回来。
小橘子在姥姥腿上坐不住了。她从李琳腿上溜下来,扶着沙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她走得慢,两只小胳膊张开着找平衡,走到门口,仰头看张姨。
张姨一低头看见她,笑了:哟,这娃又长了。
会走了。李琳在后头说。
那了不得。张姨蹲下来,跟小橘子平视,小娃娃,几岁啦?
小橘子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
她一岁半。听听替她答。
一岁半走这么稳。张姨感叹,我家那个,一岁半还让人抱着呢。
小橘子被蹲着的张姨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张姨手里那块抹手的毛巾。
哎哟。张姨笑了,她这是要我的毛巾。
不能要。听听赶紧把闺女抱起来,张姨您忙,回头我们过去看您。
看看看,说什么呢。张姨摆摆手,走了走了。
张姨走后,刘璐招呼大家吃饭。砂锅端上桌,排骨汤炖得发白,几根莲藕沉在底下,筷子一捞就上来,粉糯粉糯的。李琳把南瓜糕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顾川又炒了两个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凑了一桌。
顾云开了瓶啤酒,给林帆倒了一杯,自己一杯。顾川要开车,喝的是茶。
来来来。顾云举杯,欢迎欢迎。
欢迎什么。刘璐夹了块排骨放小橘子的小碗里,回自己家,还欢迎。
那也得说句话。顾云说,大老远跑回来。
两个妈又开了个话头。顾川和林帆、顾云对视一眼,各自低头吃饭。
小橘子坐在她的小餐椅里,位置正在爸妈中间。这餐椅是老物件,顾川小时候坐的。刘璐一直没舍得扔,收在储物间里。今天早上专门搬出来,拿湿布擦了两遍。
小橘子坐在里头,两只小脚悬着,一晃一晃。她面前摆着小碗,碗里有一小块压碎的排骨肉和一小口米饭。听听拿勺子喂她,她吃得挺香,吃了两口,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手,也要拿勺子。
你要自己来?听听把勺子递给她。
小橘子抓着勺子,姿势不对,抓在勺头那一端,对了半天,把勺柄戳进碗里,没舀起来饭,倒把碗戳得在桌上转了半圈。
方向反了。顾川伸手把勺子倒过来,这样拿。
小橘子被纠正了,抓着勺子又戳了两下,这回舀起来一点点饭,晃晃悠悠举到嘴边,路上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糊在下巴上。她了一声,举着空勺子晃,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一桌人都笑了。
她这是学大人。李琳说,这阶段见什么学什么。
上回在她干妈那儿。听听拿纸巾给小橘子擦下巴,她学人家掰塑料盒盖子,掰了半天也没掰开,急得叫。
周蕊那丫头怎么样?刘璐问。
好着呢。听听说,这两天在赶活,天天加班。
她一个人在上海,也不容易。刘璐叹气,一个姑娘家。
她自己过得挺好。顾川说。
饭吃到一半,小橘子坐不住了。她把勺子一扔,两只手扒着餐椅的扶手,站起来,往桌上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南瓜糕。
她要吃糕。李琳说,给她一块。
她那块还没吃完呢。听听指了指小碗。
李琳夹起一小块,捏在手里,想了想,又放回去:算了,先吃饭。
小橘子看着那盘糕在眼前来了又走,愣了一下,忽然嘴一撇,地哭起来。
哎哎哎别哭。刘璐赶紧站起来,绕过去,要糕是不是?奶奶给,奶奶给你夹。
顾川拦。
就一小块。刘璐夹了一块递过去,你看,不哭了。
小橘子接过那块糕,果然立刻不哭了,捏在手里,往嘴里塞。塞进去一小半,含在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又吐出来,捏在手上搓,搓成了一小团。
你看她。听听无奈,吃了半天,全在手上。
吃个味儿。刘璐说,也没指望她真吃。
顾川看着闺女,摇了摇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后,两个妈收拾碗筷,两个爸在客厅喝茶。顾川和听听带着小橘子在屋里玩。
大橘呢。
大橘从早上起就没露过面。顾川进屋时特意喊了两声,没应;后来又去卧室、阳台、卫生间转了一圈,也没找着。
妈,大橘呢?顾川问。
在储物间。刘璐说,它这两天就爱待那儿。
顾川走到储物间门口,推开门。储物间小,堆着旧箱子和一些杂物,光线很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看见靠墙的旧棉被堆上,蹲着一团橙黄。
大橘。顾川蹲下来,我们来接你了。
大橘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动了动,没动窝。
你还赖上了。顾川伸手把它抱起来。大橘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最后还是认了,趴在他胳膊上。
顾川抱着猫出来,走到客厅。
小橘子正扶着沙发站着,见着顾川怀里那团橙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撒开沙发,朝大橘的方向迈过去,走得又急又不稳,扑过来抱住顾川的腿。
她仰着头,冲大橘叫了一声。这一声学得还挺像。
大橘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从顾川怀里挣下来,落到地上,凑到她脚边,先闻了闻她的鞋,又绕过她走了一圈,尾巴在她腿上扫了一下。
小橘子高兴坏了,蹲下去就薅猫。她抓的是大橘的尾巴根,攥得紧。大橘被她一抓,站住不动了,只把尾巴甩了两下,没甩掉,就由着她薅。
你看。刘璐在旁边看得直笑,它让着她。
它知道这是咱家小的。顾川蹲下来,把闺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橘子,松开,薅秃了。
小橘子不乐意,被掰开了一只手的指头,另一只手又抓上去。
这没法讲道理。顾川说,她听不进。
她这岁数哪懂道理。听听走过来,把闺女抱起来,来,妈妈抱,看猫。
小橘子被抱着,眼睛还黏在大橘身上。大橘在她脚边蹲了一会儿,慢悠悠走到冰箱那边,在食盆前坐下,回头看了顾川一眼。
你要吃了。顾川说。
大橘看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
顾川去厨房给它添了粮。大橘低头吃起来,头都不抬。小橘子看着猫吃饭,看得认真,小嘴跟着动,像在替猫嚼。
她也想吃呢。听听说。
她就看什么都想吃。顾川说,上回在家啃我的拖鞋,我拿起来一看,底儿被啃了一圈。
你说她牙怎么那么利。听听说。
随我。顾川说。
又随你。
我牙好。顾川一本正经,从小到大没蛀过一颗。
下午三点多,两口子准备带大橘回家。东西都归置好了:两个装着排骨和南瓜糕的保鲜盒、一小袋张姨给的小白菜。
大橘被装进猫包。这回不用哄,它自己钻进去了,大概是认定挣扎没用。顾川拉上拉链,拎起来试了试,还挺沉。
它胖了。顾川说,妈,您天天喂它什么。
猫粮。刘璐说,一天两顿,加半根猫条。
半根?
它讨。刘璐说,它一叫,你爸就给它拿。
顾川转头看顾云。
顾云把扇子一收,头都不抬:就半根。
半根也是加餐。
猫不吃饱,能行吗。顾云说,你是没看见它昨天蹲在碗边等了半宿。
它那是馋。
馋就是饿了。顾云说完,把扇子往膝上一搁,站起来,行了行了,走吧,别磨蹭了。
听听把小橘子抱起来,跟两个妈告别。小橘子被抱着,搂着妈妈的脖子,看着眼前这两个老人。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伸出小手,冲刘璐晃了晃。
哎哟!刘璐一下眼睛就热了,她跟我摆手呢。
她现在会摆手了。听听说,就是瞎摆,不分场合。
那也跟我摆了。刘璐凑过去,抓了抓她的小手,小橘子,回来啊。奶奶天天给你炖排骨。
小橘子被挠了手,缩回去,头往妈妈肩上埋。
李琳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看着闺女和外孙女。
走了。听听冲李琳说,我过两天再过来。
来什么来。李琳说,你带着个小的,来回跑什么,不够累的。
那您过来住几天。
我过去住,你爸中午吃什么。李琳嘴上说着,到底笑了,行了,走吧。路上下心点,别开快。
顾云和林帆把一家四口送到楼下。
车开出去,小橘子坐在座椅里,趴着窗,看着倒退的楼越来越小,一直看到看不见,才扭回头。她扭头第一件事是找猫,猫包就放在旁边座位上。
她冲猫包叫了一声。
大橘在包里了一声。
你看。顾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俩对话呢。
她这是跟猫学。听听说。
以后这家里可就热闹了。顾川说。
听听笑,家里现在就是乱的。
乱点好。顾川说,乱才有人气。
小橘子在后座睡着了,一只手搭在猫包上。大橘在包里团成一团,也没动静。
出了高架,再拐两个路口,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