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子现在说话越来越顺。
打从上海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的词儿忽然稠了起来,一天一个,跟约好了似的。
先闹出动静的,还是那只猫。
这天早上,大橘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摇。小橘子扶着沙发站在旁边,仰着脸看了半天,忽然张嘴,冲着它叫了一声:
倒不是这一声新鲜,她天天冲猫叫,他这回偏要较个真。
他擦着手出来,蹲在闺女旁边,指着窗台上那只猫:小橘子,这是什么。
小橘子看着猫,又看看他,张嘴:
不对。顾川说,这是猫。猫——
小橘子歪着头看他,想了想,还是那句:
顾川认了,你就叫它喵吧。
正经头一个新词,是。那天听听在厨房择菜,她扶着门框进来,仰着头看桌上那一堆青菜,伸手够,够不着,抬头冲妈妈喊:菜菜。
你说什么。听听愣住了。
菜菜。小橘子指着桌上那堆青菜,又叫了一遍。
听听蹲下来,跟闺女平视:你还认识菜?
小橘子看她不动,又指了指菜,着急了:菜菜!
知道了知道了。听听赶紧择了一把递给她,给你玩。
小橘子接过那把菜叶,捏在手里,捏了两下,就扔了,扭头走了。听听在她身后笑,笑完了拿手机给顾川发消息:
「你闺女刚才说。」
顾川秒回:「什么菜菜。」
「她自己冒出来的。你待会儿回来验证一下。」
一会儿顾川回来,果然抓着一把油菜试了试。他把油菜举到小橘子面前,问:闺女,这是什么。
小橘子看了一眼:菜菜。
顾川拿着油菜在原地愣了三秒,回头对听听说:她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怎么先学这个。顾川不服,我教了她一个月的。
爸爸她会。听听说,她只是不爱叫。
那她怎么爱叫。
那谁知道。听听说,可能是见我择菜多了吧。
顾川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就不说了。
过了几天,小橘子又添了几个词。
以前叫人,得大人引着。视频一接通,刘璐在那头喊小橘子,叫奶奶,她顺着音才肯叫。那天视频刚一接通,刘璐还没开口,小橘子自己先叫了一声。
隔了一天,李琳打视频来。手机刚一响,小橘子也先叫了一声。
还有。
这个词是顾川教出来的。小橘子最近老要人抱,抱得他胳膊疼,于是他一有空就蹲下来讲道理:你腿能走了,你自己走。
小橘子不听,伸着手,嘴里地催。
抱顾川教她,抱,我就抱你。
她光顾着急,就是不说。
第二天,她忽然开窍了。站在顾川面前,仰着头,张开两只小胳膊,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顾川当场就把她抱了起来。
你看。他抱着闺女,跟听听显摆,这就叫有教有学。
你这叫被拿捏。
我乐意。
然后是。
小橘子最近开始有脾气了,不想干的事就摆头。听听给她喂饭,她不想吃,就把头一扭;顾川要给她换尿布,她不躺,扭着身子。扭了几回之后,她学会了。
那天上午,顾川端着小碗喂她辅食。小橘子坐在餐椅上,看了看碗里的东西,把脸一转。
吃一口。
她把脸转得更远。
就一口。
不要。她说。
顾川的手停在半空。
你刚才说什么。
不要。小橘子又重复了一遍,还配合地摆了摆手。
顾川端着这碗饭,站了半晌,转头喊:听听!你出来一下!
听听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笔:怎么了。
不要
不要就不要呗。听听说,她不想吃。
不是。顾川说,她说了。说得可清楚了。
听听放下笔,走过去,蹲在餐椅旁边:小橘子,你要吃吗。
不要。
听听也愣住了。
两口子站在餐椅两边,看着自己一岁半的闺女,有点哭笑不得。
她这才多点大。顾川说,就会拒绝了。
以后有得受了。听听说,她学会这个,家里就没消停日子了。
那这碗怎么办。
你想办法。听听说,我又不吃辅食。
顾川端着小碗,跟闺女一人一句地商量:你不吃,那爸爸吃了。
小橘子看着他:不要。
那你不吃,我也不吃,咱俩就这么坐着。
小橘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个小碗从他手里抢了过去,端在手上,往自己嘴边送。她不会用碗喝东西,送到嘴边,糊了一脸。
你这是不要吗。顾川赶紧拿纸巾。
小橘子一脸糊糊地冲他笑。
不要是这么用的吗。顾川给她擦脸,你这叫。
她还不懂。听听在旁边笑,她就是学会了这个词,到处用。
从这天起,成了家里的高频词。
听听给她穿外套,她把胳膊一缩:不要。
顾川要抱她下楼梯,她扶着栏杆往后躲:不要。非自己走。走两级,腿不够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伸手要抱。
你刚才说的什么。顾川站在下面问她。
小橘子仰着头看他,张开手:
你这人。
顾川只好转身上去,把她抱下来。抱着走完剩下的台阶,她到了地面,立刻又挣着下地,撒腿就跑。
你看。顾川站在门口,跟听听说,她这是使唤人。
她是在试你。听听说,试你会不会拒绝。
我每次都不忍心拒绝。
那就是你好使。听听说,她把你摸透了。
她还真把顾川摸透了。第二天上午,她要吃果盘里那个梨,顾川怕她噎着,不给。她就站在餐桌边上,仰着头,一直看着顾川,不哭不闹。看了大概两三分钟,顾川没撑住,去厨房把梨削了,切成小丁,装在碗里递给她。
就几口。他一边递一边说。
听听在门口看见了,进屋只说了一句:你这就叫没原则。
那怎么办。顾川说,她那么看着你,你试试。
我不试。听听说,我就是不给她。
那我不是没经验。
现在有经验了。听听说,下回别给。
顾川听着,嘴上应着,心里知道下回还是会给。
这几天,小橘子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词。
叫得越来越准,一天到晚挂在嘴上。她找听听的时候叫,想让人抱的时候叫,心情好的时候也叫。听听被她叫得耳朵起茧,一开始还应,后来只在关键时候才应。
这个音她也会,可叫出来总是不肯连着叫。顾川教了一百遍,她最多给一声,然后自己笑。
她这是故意的。顾川跟听听说。
怎么是故意的。
妈妈叫得清清楚楚,叫就一个字。顾川说。
也可能是难念。
顾川蹲下来,跟闺女讲道理:小橘子,你叫一声爸爸,爸爸今天就陪你去花园。
小橘子看着他,看了两秒,张嘴:ba。
再加一个。
小橘子想了想,转身走了。
顾川在她背后站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她这是嫌我烦。他说。
她是懒得理你。听听说。
顾川不服气,追到客厅那头,把小橘子堵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蹲下来,正经八百地跟她谈判。
这样。他说,你叫一声,我今天什么都答应你。
小橘子仰头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
这是答应的意思?顾川愣了。
那是拍你。听听说,她拍你就是不想听。
顾川把闺女抱起来,托着往上一举。小橘子被举高了,胳膊一展,乐得直笑,笑得口水都下来了。
这话说得像是不在意,可当天晚上,顾川在书房里待到了十一点。听听端了杯水进去,看见他正对着一份公司季报发呆,屏幕上那几行数字一行没动。
看什么呢。听听把水放在桌角。
看报表。顾川说,我在想,要不要换一家托管。
怎么了。
没事。顾川把报表关掉,我随便看看。
听听没揭穿他,坐下来,说了一句:你白天带她一天,晚上还能看这个,也算有精神。
我那是不想白瞎这一天。顾川说,她白天闹我闹得再厉害,我晚上也是闲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早点睡,明天你还得追她一天。
第二天下午。顾川出门买菜。
听听在客厅陪闺女玩,手机就放在沙发上,屏幕朝上。屏幕的锁屏壁纸是他们在上海外滩拍的合影,旁边站着的周蕊,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橘子玩着玩着,爬过去,趴在沙发边,盯着那块屏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指着屏幕里周蕊的脸,张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干妈。
客厅里静了。听听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扭头看闺女,声音都有点不稳:你说什么?
小橘子看着她,又把手指按在屏幕上,重复了一遍:
干妈。
听听一下站起来,抓过手机,先点开录像。
你再说一遍。她把屏幕举到闺女面前,小橘子,你再说一遍。
小橘子看着屏幕上那个人,跟着又念了一遍:干妈。
听听录下来了。
以前叫干妈,都是周蕊在视频里一声一声引着的,要么就是人在跟前。这回不是。屏幕上只是一张照片,她自己凑过去,认出来就叫了。
录完,她先看了一眼回放,确认那两个字确实是清清楚楚的,然后转手把视频发给了三个人。
第一个发给顾川。
第二个发到两家人的群里。
第三个,发给周蕊。
顾川的消息回得最快:没人教她?她自己叫的?
听听回:「她指着照片自己叫的。」
紧接着,家人群消息也来了。
刘璐:「对着照片也认得?她才多大点。」
李琳:「这孩子跟周蕊亲。我早说了,上海那三天没白处。」
刘璐:「亲什么亲,隔着一千多里地,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李琳:「那她怎么记着。」
刘璐:「那是她记性好。」
李琳:「记性好,也是惦记。」
顾云:「行了行了,你们别吵,孩子叫一声,闹成这样。」
听听说,这两家人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不吵架。她发了一条:都别吵了,这也不是什么正事,就是她看了眼照片,自己想起来叫的。
刘璐秒回:「那我也得天天发照片,让她把我记熟点。」
李琳:「我明天就过来。」
周蕊先回了一条语音。听听点开,听了两秒,没听清,又点开一遍。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又像是刚哭过。
听听。她说,她是对着照片叫的我?没人教她?
听听打字:「对,她看着你的照片叫的。」
周蕊:「视频我要存下来,这么小的人儿都还知道惦记我。」
小橘子早就跑到别处去了。她跑到阳台,蹲在花盆旁边,正伸手去够那片叶子。
你怎么跑了。听听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橘子看着她,张嘴:菜菜。
这会儿怎么又叫。
小橘子指了指阳台那个花盆,认真地说:菜菜。
那是花不是菜。
菜菜。
听听认了,花也叫菜,猫也叫喵,你说的都对。
第二天下午,两家父母真来了。
刘璐是第一个到的,进门就找孙女,把小橘子从地毯上抱起来,按在腿上,开始教:小橘子,叫奶奶。奶——奶。
小橘子被她按着,看了看她,张嘴:奶奶。
刘璐这一声应得极响,转头,你看,她叫我呢!
她天天叫。听听说。
那不一样。刘璐说,我今天是在跟前听的。
李琳来得晚一些。她进门也不歇,径直走到沙发边,把小橘子从刘璐腿上接过去,让人家叫姥姥。小橘子叫了。李琳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包小饼干,撕开,掰了一小块塞进外孙女嘴里。
这是奖励。她说。
她刚吃过饭。听听说。
一小块。李琳说。
顾云和林帆走在最后,两个人一人拎着一袋子东西。顾云拎的是水果,林帆拎的是一小盒东西,包着纸。
你们俩可算来了。刘璐站在厨房门口,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买水果去了。顾云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你那苹果是给孙女买的?
给听听买的。顾云说,小橘子还咬不动。
林帆把那个纸包的东西放在桌上,没说话,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顾云看了他一眼,朝那纸包努了努嘴。
那是什么。
玩具。林帆说。
什么玩具。
你等会儿看。
顾川走过去,把纸包拆开。
这是什么。顾川接过来。
小玩具。林帆说,我上街看见的,顺手买的。
顾川拆开,里头是个铁皮的青蛙,上了发条会跳。这玩意儿顾川小时候也玩过,他按个铁皮已经有点锈了。
顾川把青蛙放在地上,上了发条。铁皮青蛙得得得地跳起来,跳了两下,翻了个身。
小橘子看见这个会跳的东西,眼睛一下直了。她坐在地上,不动,就看着那只青蛙在地上弹来弹去。等青蛙停下,她慢慢爬过去,把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吗。林帆蹲在她旁边,姥爷给你买的。
小橘子看着手里的青蛙,又看看林帆,忽然张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姥爷。
过年那会儿,这个词她还得李琳在旁边一声一声地教,叫出来也是含含糊糊的姥……爷。这回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林帆先是愣了,接着嘴角咧开,又像是不好意思,压回去了,最后咳了一声,然后就转身去看电视了。
过了一会儿,林帆到底没忍住,又蹲回去了。他把地上那只青蛙捡起来,重新上了发条,放在小橘子面前,让青蛙在她眼前跳。
他说,它跳。
小橘子看得认真,等青蛙停了,伸手去够。她一把捏住青蛙,又松开,看它不动了,抬头看林帆。
它不跳了。林帆说,得拧。
他捏着青蛙,当着她的面,一下一下上发条,一边上一边讲:你看,这儿,里头有根弹簧,一拧就绷住了,松开它就蹦。
小橘子看着他那只手,看得极专注,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也去拧那个发条。她拧不动,就用两只手抱着青蛙转,转得青蛙歪了头。
错了错了。林帆把青蛙拿回来,姥爷给你上。
他上了发条,放到地上,青蛙又跳起来。小橘子拍着手笑,笑完抬头看林帆,又叫了一声:姥爷。
这回林帆没站起来,就蹲着,应了一声:
小橘子把能叫的人挨个叫了一遍。
晚上,几人一起吃了饭才走。走之前,刘璐抱着孙女站在门口,又教了一遍,小橘子叫了,刘璐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人。
轮到李琳,也是教了一遍,叫着了才算完。
你说这俩人。顾川站在门口看着两家人下楼,就为了这。
她们要的是那个劲儿。听听说。
人走后,家里安静下来。
小橘子被放下地,自己玩了会儿那只铁皮青蛙,玩到没意思了,转去追大橘。大橘蹲在地上任她摸了两下,起身走了。
它还是嫌你。顾川说。
小橘子不在意,转身去摸她自己的拨浪鼓。她把拨浪鼓拿在手里,咚咚咚地敲,敲得整个客厅都是响声。
听听坐在沙发上,把白天的视频又调出来。视频里,小橘子趴在那块屏幕前,小手指着一个女人的脸,清清楚楚叫了一声。
听听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朝正敲鼓的闺女看了一眼。
你说,她跟顾川说,她这是记住了周蕊,还是记住了那张脸。
顾川想了想:都记住了。
那你说,将来她长大了,还会记得她干妈吗。
记得。顾川说,她要是忘了,周蕊自己会提醒她。
听听笑了。
小橘子敲了一阵鼓,不知疲倦。她两手各攥一根鼓槌,来回敲,敲到后来自己都笑得停不住,身子歪在沙发边上,地乐。
你看她。听听看着她,满世界都是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的小灯亮着,照着满地的玩具。大橘从楼上下来,跳上沙发,在听听旁边团成一团。小橘子敲完了鼓,扔了鼓槌,跌跌撞撞地往爸妈这边走。
她走到听听跟前,站住,仰头,伸出两只小胳膊。
她说。
听听把她抱起来。小橘子往她怀里一靠,脑袋枕在她肩窝上,安静了。
小橘子在妈妈怀里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往妈妈旁边看,大橘就团在那儿。
她张嘴,叫了一声:
大橘抬眼看了她一下,回了一声。
你们俩这是一对。顾川说。
人家都说猫不让抱。听听说,这猫连话都跟她对上了。
小橘子听见妈妈的声,把脸转回来,看着妈妈的下巴,看了半天,忽然张嘴,叫了一声:
妈妈。
听听应了。
小橘子又往她怀里拱了拱,闭上了眼。
客厅里静下来。小橘子睡着了,呼吸很匀。大橘在听听旁边团着,尾巴搭在沙发沿上,一动不动。窗外偶尔有车从小区门口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一下。
顾川把电视关了。起身从听听怀里把闺女接过去,抱着往卧室走。小橘子被搬动,哼了一声,往他肩上一趴,又睡沉了。
听听随后起来,把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满地的玩具已经被收进筐里,只有一副拨浪鼓放在角上。
她拿起来,摇了摇,鼓面发出两声闷响。
咚咚。
听听把鼓放回原处,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