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回大橘的第二天，家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起因是小橘子会走了。
这话说得不准确。她早就会走了，可这几天她走得稳了，开始满屋横冲直撞。
早上八点，顾川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闺女站在客厅中间，两只小手张着，正对着沙发那头的皮球发怔。
闺女。顾川打了个哈欠，你干什么呢。
小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向前冲了。她冲得不快，可胜在猛，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胳膊甩在身子后头，眼睛盯着皮球，一头扎过去，撞到球上，球被她撞飞了，她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哎哟。顾川赶紧过去，摔着没？
小橘子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看看滚走的球，咧嘴笑了，爬起来又要追。
你这人。顾川一把把她拉住，球跑得比你快，你追不上的。
小橘子不听，挣着要走。顾川把她松开，她就又冲出去一段，这一段冲得更远，直接冲到了餐桌底下。她钻进桌腿之间，仰着头看桌板，觉得那是个好地方，干脆不出来了，蹲在里头，隔着桌腿冲顾川笑。
你出来。
你出来。
啊——
父女俩隔着桌腿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是顾川把椅子搬开，从桌子底下把人捞了出来。
听听是被这一通动静吵醒的。她披着外套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圈，头发乱着，眼睛还睁不太开。
几点。她问。
八点二十。顾川把闺女扛在肩上，她六点五十就醒了。
你六点五十就让她下地了？
她自己在床里站起来的。顾川说，我拦不住。
听听走过来，接过闺女，抱在怀里，问她：你怎么这么早。
小橘子被妈妈抱着，老实了一会儿，把脑袋往她怀里一埋，蹭了两下。她这一蹭，就蹭出一头汗，她刚才那一阵冲锋，把脑袋跑湿了。
你这一身汗。听听摸了摸她的头发，纸呢。
顾川从茶几上抽了张纸过去。听听给闺女擦后脑勺，擦完正面擦，擦到小橘子不耐烦，扭头去躲。
行了行了。听听把她放地上，去玩吧。
小橘子一落地，又活了。
一个上午，顾川基本没干别的。
小橘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她去够茶几上的果盘，他把果盘端起来；她去抓书架上那本厚书，他把书抽走，塞给她一本撕不烂的布书，她翻了两下扔了。她钻进沙发后面那条窄缝，他趴下去把她掏出来。最险的一回是她爬到楼梯口，扒着栏杆往下看，他过去一把扣住她后领，把人拎回来。
中间他去上了个厕所。就三分钟。
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不一样了。茶几上的纸巾盒倒扣在地上，抽出来十几张纸，摊了一地；沙发垫子被拖下来一个，歪着斜着靠在茶几上；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开着，里头的东西被掏出一半，那是他放遥控器、充电线、螺丝刀的一片地方，现在全摊着，小橘子坐在正中间，手里举着那把螺丝刀，正对着墙上比划。
顾川一个箭步过去，这个不能玩！
小橘子被夺了螺丝刀，仰起脸看他，一脸无辜。
这个扎人。顾川收起来，扎着你手呢。
小橘子不管，扭头又去翻抽屉。顾川把这个抽屉关上，蹲下来跟她说：这个抽屉不能开，听见没。
小橘子看着他的嘴，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推他的脸。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新招，不想听人讲话，就上手推。
你还敢推你爸。顾川把她的手拿下来，你这人。
小橘子咧嘴笑了。
中饭是顾川做的。他把小橘子放进学步车里，推到厨房外面，一边看锅一边看她。学步车这玩意儿是李琳前阵子弄来的，说“让孩子自己走，大人省心”。顾川用了几回，发现没，小橘子不坐，坐了也闹，宁可在地上爬。今天他实在是腾不开手，硬把她塞了进去。
小橘子被关在学步车里，开始时还老实，推着车在客厅转了两圈。等顾川把菜倒进锅里，听见一声，她忽然来了精神，推着学步车，直奔厨房门口过来。
你别过来。顾川回头喊，这儿有油。
学步车的轮子一滚，已经到门口了。小橘子扳着车沿，探着身子往灶台上看，看那锅里翻腾的青菜和冒出来的白气。
听话，退一步。
退一步。
啊——
顾川没法子，只好把火关小，弯腰把她连人带车转了个方向，推出去两米。
就在这儿，不许动。
小橘子被推远了，不乐意，扭过头，冲着他地抗议。
听听正好从书房出来。她今天上午想画点东西，坐了半个多小时，一笔没动，听见厨房这通闹，索性出来了。
我看着她。听听说，你做你的。
你画你的。
我画不下去。听听走过去，把闺女从学步车里抱出来，她在外头闹，我都静不下心。
顾川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火又开大了。
听听抱着闺女在客厅转，转到书架那儿，顺手抽了本绘本。那是上周刚从网上买的，硬壳的，纸很厚，撕不烂的那种。她把小橘子放在地毯上，自己坐在旁边，把书摊开。
看，这是大象。她指着图上的大象，大——象。
小橘子看了一眼，伸手就把书合上了。
你干什么。
她把书又翻开。小橘子一只手把书按回去，按得死死的，另一只手去抠书脊。
她这是不爱看。
她这是想看别的。听听翻到下一页，是只兔子，看，兔——
小橘子伸手，一巴掌拍在画的兔子脸上。
你打它干什么。
小橘子笑，又拍了一下，越拍越来劲，两只手轮流拍，把整本书拍得响。
行，你赢了。听听把书合上，这书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的巴掌用的。
你就让她这么拍？
拍坏了就不给她买了。
小橘子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见书合上了，起身就走，走到电视柜前面，伸手去够那把钥匙。
听听过去拦，那个不能玩。
小橘子被拦住，转身去了玄关。玄关那儿挂着顾川的背包，挂在挂钩上，离地一米出头。小橘子够不着，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踮起脚，伸手。指尖离背包带子就差那么一点。
她又踮了踮，踮到头，还是差一点。
然后她蹲下去。
听听还没明白她要干什么，就见闺女挪到墙边蹲下，两只手撑地，慢慢把屁股撅起来，腾出一只手扶着墙，一点一点把身子立直。这回她把脚踮到头，胳膊抻到直，指尖勾住了背带最下面那一截。
她一把抓住，往下一拽，整只包从挂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你这。听听过去，把包拎起来，你这是要背它出门？
小橘子抢过那根带子，往自己肩上一挎。带子太长，挎上去垂到膝盖，包拖在地上，坠得她整个人歪着，走两步就倒。倒了，她也不恼，爬起来，接着挎着走，走得歪歪扭扭，一路拖着那只包，从玄关拖到客厅。
你这是要离家出走。顾川端着菜出来，看得直笑，才一岁半，就要背着自己的东西跑。
她要背的是你的包。听听说，你的包里有你的电脑。
那我得拦一下。
顾川把包抢回来。小橘子被抢了，站在原地干嚎了两声，见没人理自己收了，扭头又去追大橘。
中午吃饭，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顾川把三个菜端上桌，自己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以前觉得，带娃能有多难。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为什么外头那些妈妈，一到饭点就想哭。
小橘子坐在餐椅里，面前小碗里放着一小团米饭和两块蒸得烂烂的南瓜。她拿手抓，抓起来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捏在手上搓，搓成个小球，扔到桌上。
好好吃饭，不要玩。听听伸手接住那个球。
小橘子看着她手心那团米饭，忽然伸过手，把球又要回去了，塞进嘴里。
听听看了看空手心，又看了看闺女。
她这是舍不得。顾川说，你抢了她的东西。
她自己扔的。
下午本来安排小橘子午睡。她上午跑了一整个上午，按理说该困。可今天邪了门，她洗完手洗完脸，被放上床，一点睡意都没有，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翻到几次，扶着小床的栏杆站起来，冲着门口喊。
ba！
没人应。
ba！
顾川从书房探进头去：干什么。
小橘子冲他张手。
顾川把她抱出来，放在客厅地毯上。小橘子一落地，就往沙发后面钻。
你别钻那儿。顾川把她拽回来，上回钻那儿睡着了，差点报警。
小橘子被拽回来，不甘心，转头往阳台去。
阳台上摆着一排花。听听养的那几盆，绿萝、君子兰，叶子长得挺好。花盆挨着地摆，最边上一个盆低，小橘子一蹲屁股就够得着。她伸手去抓叶子，一下抓住一片，往下一拽。
哎哎哎。顾川冲过去，把她的手掰开，这是你妈的宝贝。
叶子被拽掉了一片，歪在盆边上。小橘子被掰开手，手里还捏着半片，举着冲顾川晃，跟显摆似的。
你还敢晃。
小橘子把半片叶子塞进嘴里。
吐出来！顾川赶紧掏，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
叶子被掏出来，小橘子不乐意了，坐在阳台上开始撒泼。她撒泼的时候就坐在原地，两腿一蹬一蹬，嘴一撇，眼睛不流泪，就是干嚎。
你这叫哭？顾川蹲下来，你这叫喊。
小橘子嚎了两声，看爸爸没反应，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别处走。
顾川去阳台把那盆花往里挪了挪，靠着墙放好，想着这样闺女就够不着了。
他一挪，小橘子就跟。花盆挪到哪儿，她追到哪儿，蹲下去够，够不着就伸手要抱，要抱着去够。
你跟它有仇是吧。顾川把她抱起来，抱到客厅，来，看这个。
他打开电视，调到一个动画频道。屏幕里跳出几只彩色的鸟，叽叽喳喳地叫。小橘子被吸引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了一会儿。
大概三分钟，她扭头了。电视里还在叫，她不看了，扶着沙发站起来，往茶几那儿去。
顾川关了电视。
她不看电视。他跟听听说，看两分钟就腻。
跟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听听说，她什么都新鲜一阵。
顾川想了想，从沙发底下抽出那个蓝色的玩具筐，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积木，摇铃，三只布偶，一个小汽车，还有个塑料的套杯。小橘子看见这一地东西，果然回来了，蹲下去，先抓起那辆小汽车。
她把车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在地上推了一把。车往前滑出去半米，撞在沙发腿上，停了。
小橘子看着那辆停住的车，发了一会儿怔。
你推啊。顾川蹲在她旁边，再推一趟。
小橘子伸手把车捞回来，又推了一把。这次推得偏了，车斜着滑出去。她追过去，蹲下去，又捞回来。
这么推了七八趟，她自己摸出规律来了，推得越用力，车走得越远；要是斜着推，车就往边上拐。她开始有意地斜着推，让车拐着弯走。
你看。顾川招呼听听，我闺女就是聪明，都知道怎么让车拐弯。
听听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这不是会拐弯，她这是碰巧。
碰巧两次三次是碰巧，九次十次就不是了。
小橘子听不懂爸妈在争什么，推着车推得起劲。推到第十几趟，车滑到沙发缝里卡住了。她蹲过去，捞了几下没捞出来，急得叫。
自己想办法。顾川不帮她。
小橘子叫了两声，见爸爸不动，自己趴下去，把小手从车底往里伸，一点一点把车抠出来了。
小橘子把车抠出来，抱着不放，起身往书房去。
书房别去。听听跟过去，里头都是纸。
小橘子已经进了书房，站在听听那张桌子跟前，仰头看。桌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草图，旁边放着数位板和笔。她伸手就去够那支笔。
哎哎。听听一把把笔拿开，这个不能玩。
小橘子够不到笔，转而去看数位板。板子上还压着一张纸，她伸手把纸抽出来，捏在手上。那张纸是听听昨天下午画的草稿，画的是小橘子的侧脸。
这个不能撕。听听把纸要回来，这个是妈妈画的你。
小橘子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拿手指去戳。
戳不得。听听把纸收进抽屉，你要是想看，等妈妈给你画一张新的。
她抱着闺女出了书房，顺手把门带上，还试了试，确认关严了。
以后书房得锁。她跟顾川说，她把我的稿子抽走了。
是得锁，有的东西怕她碰着受伤。顾川说，我明天就去买锁。
下午四点多，小橘子的精力终于见了底。
她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走进去，在床边蹲下，看了会儿床底下，直起身，又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儿，身子晃了晃。
顾川看见了，赶紧过去。还没走到，小橘子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往膝盖上一靠，没动静了。
睡了？顾川一愣。
累透了。听听走过来，看了看，今天跑了一下午。
顾川把她抱起来。小橘子被搬动，哼唧了两声，把头往他肩上一蹭，又睡过去了。
放床上吧。听听说。
放床上她就醒。
那你就抱着。
顾川抱着闺女，在客厅里来回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稳。走到好几圈，听听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两杯水。
喝口水。
顾川腾出一只手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抱着孩子走。
小橘子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爸爸胸口上，手指头蜷着。
你说。听听忽然开口，她一天到晚这么闹，我有时候烦得要死。
可她现在这么睡在你怀里，我又觉得，闹就闹吧。
顾川低头看了看闺女，没说话。
我以前画画的时候，听听说，最怕别人打断我。现在倒好了，一天被打断无数回，我居然还没疯。
你这叫认命。
我这叫，想明白了。听听说，她这个岁数就这几年，过了就没了。
小橘子在顾川怀里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爸爸的下巴，又看见天花板，看了两秒，动了一下，从顾川怀里挣出来，要下地。
顾川把她放下来。她落地第一件事，是去找大橘。
大橘今天一天都躲在二楼。小橘子疯了一天，逮着它就薅，薅了两回，第二回薅得狠了，大橘尾巴上的毛都给揪下来几根，它一扭身蹿上楼梯，上了楼，再没下来。
小橘子扶着楼梯口的栏杆，仰着头往上看，喊了一声：
楼上没动静。
她又喊。
楼梯上传来一声很远的。大橘在楼上应了，但没下来。
它不下来。顾川蹲在她旁边，它怕你。
小橘子听不懂，又喊了一声。
楼上还是那一声。
小橘子喊了几回，没结果，也就不喊了。她转身走到隔壁的储藏柜门口，伸手去够柜门。
顾川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手按下来。
这个也不能开。
他这一天，说这句话说了不下二十回。
晚饭后，两口子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小橘子被放在学步车里，坐在里头看爸妈干活。听听扫地，一边扫一边捡地上那些零碎。
顾川把沙发垫子重新摆好，又把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清了一遍。他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归到一个塑料盒里，然后把盒子放到了书架的最上层。
放那么高？听听问。
她够不着。顾川说，那抽屉她今儿开了好几回。
你锁上不就行了。
锁了。顾川说，锁上她拿我放在茶几上的钥匙开。
她怎么会用钥匙。
她肯定是看我俩开过学会了。顾川说。
顾川把盒子放好，从书架上下来，往沙发上一坐。
我明天再买点东西。顾川掰着手指头，门口那个护栏，得再加高半截，她现在踮着脚能扒上去了。卫生间那个门，装个弹簧扣。还有阳台那个门槛，得垫一块板，让她过不去。
听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小橘子坐在学步车里，从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推到这头，车轮在地板上滚出嗡嗡的声音。大橘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蹲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小橘子看见大橘，立刻在车里激动起来，两只手拍着车沿，冲着猫叫。
大橘看了她一眼，起身，掉头，又上楼了。
你看。顾川躺着笑，猫跑得比你快。
小橘子愣了一会儿，扭头找爸妈。
行了。听听站起来，把她从学步车里抱出来，到点了，洗澡睡觉。
一听到，小橘子来了精神。她最近特别爱洗澡，一到浴室就兴奋，在门口就蹬腿。
你先去放水。听听把她递给顾川，我收一下沙发。
顾川抱着闺女往浴室去。走到门口，小橘子扭过头，冲着客厅那头，忽然喊了一声——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啦响起来。
听听把沙发垫子摆正，把地上的玩具一件件收进筐里。起身去浴室。
浴室里，顾川正给闺女洗头，小橘子被水一激，正笑。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顾川自己的袖子也湿了。
你进来干什么。顾川回头看她，我这儿一个就够乱的。
我来给你擦擦脸。听听拿了条毛巾，走过去，把他额头上那点水擦了，你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听听挽起袖子，蹲在浴缸边，两个人一起给闺女洗。小橘子坐在水里，被两个人围着，一边拍水一边笑。
大橘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蹲在浴室门外，隔着门听里面的动静，最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