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蕊搬进来还不到一个礼拜,家里就多了一个复读机。
打从那声干妈抱起,小橘子像是把攒下的词一口气往外倒。从此见什么连什么,也不管语法,也不管场合。
早晨一睁眼,冲着门口喊:妈妈,抱。
抱起来了,指着厨房:饭饭,还要。
饭端上来了,尝了一口,头一扭:不要,菜菜。
到了晚上,最热闹。她站在客厅中间,像点名一样,把屋里的人挨个连着叫一遍。爸爸好。妈妈好。干妈好。叫到最后剩一个,她眼睛滴溜溜转,找下一个可以连的对象。大橘从楼梯上下来,她跟上去。
猫猫。她说,睡觉。
大橘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因为它确实要上楼睡觉。
她现在是个话痨。顾川说。
随你。听听说。
我哪话痨了。顾川说,我话少。
小橘子现在一天说的话,比她前一年加起来都多。
每个礼拜的视频,从看看娃变成了听听娃。刘璐那头,一接通就点名:来,给奶奶说一个。奶奶——想——你。小橘子对着屏幕,一字一顿:奶奶,想你。那头拍着大腿叫好,转头就在两家人的群里炫耀。
李琳看了不服,立马打视频来,也点名:来,姥姥也——想——你。
姥姥,想你。
小橘子的日子过得很有章法:早晨点人干活,爸爸,拿妈妈,开干妈,抱,每个人都不落下。想下楼,自己拎着小鞋找大人;想吃糖,绕开妈妈直奔干妈。
她这是知道谁好说话。顾川说,知道谁管什么。
她这是拿捏。听听说。
拿捏也是本事。
我算看出来了,听听说,这个家,官最小的是我。
你官最大。顾川说,家里都得听你的。
拦是真拦不住。尤其是拦不住周蕊。
周蕊这个人,当干妈有个天然缺陷:没有底线。
小橘子说果果,还要,原则上一日两块,她能给出三块。小橘子说电视,看,原则上一集,她能给放两集,理由是这集不好看,看完好的再说。最过分的是睡觉,小橘子说干妈,睡,她就真抱着,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踱,胳膊都直不起来了,还咬着牙转。
你这是害她。听听说。
我这是爱她。周蕊说。
她夜里醒,你拍两下她就接着睡,根本不用抱。
可是她说抱。周蕊说,她开口说了,我总不能装听不见。
你明天就回去上班,看她找谁抱。
这话有点重了。周蕊抱着小橘子,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小橘子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已经眯上了,一只小手还揪着她的领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听听说。
我知道。周蕊说,你是对的。我就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把后半句咽了,换了一句,明天我改。
第二天她真改了。小橘子再说干妈抱睡,她坐床边拍,不抱。小橘子不满意,哭了两声,发现哭声对这个新来的不奏效,翻了个身,自己睡了。
晚上周蕊跟听听说起这事,语气里全是佩服:她是真会看形势。哭两声就完,我小时候能哭一下午。
晚上,小橘子糖吃超了,还想吃,冲着周蕊连说了三遍:干妈,果果。
周蕊蹲下来,第一次朝她摇了头:不要。今天吃够了。
小橘子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她盯着周蕊看了两秒,转头找妈妈。听听说:妈妈也说不要。
她又说:爸爸——
爸爸也说不要。顾川在书房门口接得飞快。
小橘子站在客厅中间,三面都是。她转身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本布书,坐下,看去了。看着看着,还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书书,看。
你看。听听说,天塌不下来。
她这是随遇而安什么都不强求。周蕊说。
她这是明白人。听听说,知道哭闹也没用。
周蕊想反驳,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掰扯了半个月,最后达成了一个边界:规矩是听听的,宠爱是周蕊的,顾川负责当墙头草。
小橘子很快摸清了这套体系。想吃糖,绕开妈妈,找干妈。想看动画片,绕开妈妈,找爸爸。想出门,谁都不用找,自己拎着小鞋往玄关走,一边走一边喊鞋鞋,走,喊得理直气壮。
这天小橘子指着她的口红盒要玩,周蕊给她看了看,说:这个不能吃。亲干妈一口,干妈就高兴了。
小橘子凑过去,在她脸上了一口。
周蕊受用得不行,顺嘴问,干妈好看不好看?
小橘子看着她的脸,很认真地说:干妈,好看。
周蕊当场捂住心口,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
你等着。听听说,哪天她管你要糖,连着说干妈漂亮糖糖,你就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这话没过三天就应验了。小橘子想吃蝴蝶酥,拉着周蕊的裤腿,仰着头,一字一顿:干妈,漂亮,果果。
周蕊蹲在那儿,没绷住,笑得肩膀直抖,一边笑一边去够包装袋:行行行,给你,谁让你会说话。
听听在厨房看着,就当没看见。
腊月中旬,遛娃群搞了个年末聚会,包了那家室内游乐场的场,几十号人,乌泱泱的。
这是周蕊搬到江城之后头一回参加集体活动。她本来不想去——我跟人家不熟——被听听拽去了:都是看娃的,谁跟谁熟。去了就熟了。
中间环节,豆豆妈搞了个娃娃说话大赛,其实就是挨个让娃说词。轮到小橘子。
她站起来,想了想,一板一眼地说:干妈,抱。
周蕊在人群外围蹲下来,抱了。周围一片。她听见有人小声说:难怪人家奶奶天天显摆。
十二月二十三,变天了。
下午下了今冬头一场冷雨,风刮得窗户呜呜响。遛娃群取消了活动,小橘子在家憋了一下午,晚饭吃得比平时少,八点就困了,趴在周蕊怀里睡着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听听觉得不对,伸手一摸额头。
热的。
她没出声,把体温计拿来,趁着换尿不湿的工夫夹上了。五分钟后拿出来,三十八度。
发烧了。听听说。
多少?周蕊的脸一下就白了。
三十八度。顾川从书房下来,看了一眼体温计,声音还算稳,先物理降温。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床,一时都有点手足无措。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比平时粗,眉毛皱成一团,睡得不安稳。
医院?周蕊问。
先在家看着。把退烧药喂了。要是后半夜还升,立马去。
小橘子十一点醒了,药劲上来之前,烧得难受,哼哼唧唧地哭,谁抱都不行,最后是听听抱着,在屋里一步一步地走,从床头走到窗前,再走回来。走了一个多钟头,药起效了,出了汗,人渐渐安静下来,趴在听听肩上,呼吸一点一点匀了。
退了点。顾川又量了一次,三十七度五,降了。
她出汗了。听听说,衣服得换。
换衣服,换床单,喂水。一顿忙完,凌晨一点。周蕊负责烧水和递毛巾。
后半夜,听听起来看过两回。头一回,门缝里看进去,周蕊抱着小橘子在屋里走,走得极慢。小橘子脑袋耷拉在她肩窝里,睡得沉。第二回,三点多,小床边的小夜灯底下,周蕊一只手托着小橘子,一只手轻轻拍着。
听听没进去,回了房。
早上七点,听听再进去的时候,周蕊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小橘子已经放回了床里。她自己眼下一圈青黑,看见听听,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怎么样。听听说。
她醒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哭。她没哭,管我叫了一声。‘干妈,抱。’周蕊说,烧得迷迷糊糊的,就记得这个。
你去睡。听听说。
我再看看她。
她没事了。听听说,你去睡。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二天,小橘子活蹦乱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她的复读机事业。只是有一样变了,她黏周蕊,黏得比以前紧。走哪儿跟哪儿,周蕊上厕所,她在门口蹲着,隔着门喊,喊得厕所里的人哭笑不得。
又过了两天,小橘子彻底好利索了。晚上,全家在客厅,周蕊盘腿坐在地毯上,跟小橘子搭积木。搭到第三层,倒了,两个人趴在地上笑。笑完,小橘子爬起来,一屁股坐进周蕊怀里,占好了位置,抓起一块积木递给她。
周蕊接了,随手问了一句:好玩吗?
小橘子仰起脸看她,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干妈,不走。
客厅里静了一下。
周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小橘子没看她的眼睛,注意力还在那块积木上,两只手掰着,掰不动,眉头皱着,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周蕊的嘴张了张,没出声。她把小橘子往怀里搂紧了一点,下巴抵在那小脑袋顶上,眼睛看着地毯上的积木,看了很久很久。
听听坐在沙发上,没说话。顾川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也缩回去了。
不走。过了好一会儿,周蕊才出声。
干妈不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在小橘子背上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