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第九天，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的，早上六点五十，小橘子照常醒来，扒着床栏杆站起来的第一眼，看见了窗外。
她愣住了。
窗外的花园全白了。那几张长椅的椅背上积着厚厚一指。天光刚透出点灰蓝，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又慢又稳。
小橘子扭头朝门口喊：“爸爸。”
顾川睡得正沉，没应。
“爸爸。”她加大了音量，又指指窗户，“雪，雪，雪。”
第三声把顾川喊起来了。他趿拉着拖鞋过去把她抱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窗外一看，顿了一下。
“下雪了。”他说。
“下雪。”小橘子跟着说。
周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开门，听听站在门外，穿着外套，围巾缠到下巴，跟她说：“今天堆雪人。”
“谁定的。”周蕊打着哈欠。
“民主决定的。”听听说，“参会人员一致同意。”
小橘子被裹成一个球，棉袄、棉裤、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站在雪地里，胳膊都放不下来，直挺挺的，像个小雪人本人。
她人生头一回见雪，去年冬天她还太小，见了也不记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埋在雪里，只剩半截小腿露着。
她试着挪了一步。雪发出“咯吱”的一声。
她又挪一步。又“咯吱”了一声。
她仰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冲着全家人宣布：“雪，咯吱。”
四老是分头到的。带着一根胡萝卜，黑扣子，一把铁锹。
雪人堆在花园正中间。顾云主铲，周蕊和顾川滚雪球，两个妈在边上指挥，指挥的内容主要是互相抬杠。
“脑袋太大了。”刘璐说，“身子小脑袋大，不成比例。”
“那是个娃娃雪人。”李琳说，“娃娃就是头大。”
“雪人不是娃娃。”
“你堆你的去。”李琳说，“少指挥这边。”
雪人的鼻子和眼睛用了他们带来的胡萝卜和扣子，帽子扣了个红色的小塑料桶，是遛娃群里豆豆妈贡献的，她带豆豆来看热闹，看了一会儿看进去了，把自己车筐里的桶捐了。小橘子负责最后一步：给雪人系围巾。围巾解的是她自己脖子上那条，小号的红色毛线，她踮着脚，比划了半天，最后是顾川抱着她系的。系完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很满意。
“雪人。”她宣布。想了想，又补了一个词：“帽帽。”
“对，戴帽帽的雪人。”周蕊说。
大橘一爪一爪地踩进雪里。众人屏住呼吸看它。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雪地上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快拍。”听听说。
手机全掏出来了。李琳拍完，翻看着，忽然说：“蕊蕊，过来，站雪人边上。”
“拍它就行，拍我干嘛。”
“拍你。”李琳说，“刚搬来，难得遇上下这么大雪，留个影。”
周蕊别别扭扭地站过去。李琳拍了两张，看了看，没给她看，把手机收了。“存着。”她说，“年底一块儿洗出来。”大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整个花园遛了半圈，走到雪人跟前坐下。
咔嚓。这个画面进了两家人的群、朋友圈。
小橘子在这片白里，很快开发出了新项目。
先是踩雪，咯吱咯吱，踩出了心得。然后是抓雪，抓一把，捏一捏，看它从指缝里漏下去。最后，趁大人不注意，她把一只沾了雪的手套塞进了嘴里。
“哎！”听听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起来，“这个不能吃。”
小橘子吧唧着嘴，一脸疑惑。雪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化得也快，她不太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雪脏不脏。”周蕊问。
“天上来的，落下来就脏了。”听听说。
“你们小时候吃没吃。”周蕊问。
“吃。”听听说，“谁小时候没吃过一口雪。”
“那就是了。”周蕊抱着小橘子，理直气壮。
“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灵活。”周蕊说，“一会儿这头，一会儿那头。”
玩到十一点半，小橘子的手冻透了，被拎回家。她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她的雪人。午睡之前，扒在窗台上又看了一会儿。
“她惦记上了。”听听说。
“明天化了怎么办。”周蕊说。
“化不了。”听听说，“这天气，能保留一个礼拜。”
下午，雪停了。屋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小橘子睡了，四老也各自回家。周蕊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飘窗上，看着楼下的雪。
听听收拾完厨房过来，在她边上坐下。
“想什么呢。”她说。
“想我多久没这么闲过了。”周蕊说，“今天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堆了个雪人。”
“雪人堆得不错。”
“我堆雪人的手艺，是跟我爸学的。”周蕊说。
听听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我们家那边雪比这里大。”周蕊说，“我小时候，一到下雪，我爸就带我出去，堆雪人，滚雪坨，堆完拿煤球给它按眼睛。”她笑了一下，“那会儿我爸还没现在这么沉默寡言。那会儿他话多，全是废话，一天到晚‘蕊蕊你看’‘蕊蕊你瞧’。”
“现在呢。”
“现在他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齐一顿年夜饭上说的。”周蕊说，“我妈说一句，他在边上嗯一声。我妈说十句，他嗯十声。”
“他不问你的事？”
“问。”周蕊说，“就一个问题，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好。完。”
她捧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妈打电话骂我的时候，他就坐在边上。”周蕊说，“我听得见那边电视的声音，他八成就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句不吭。他要是吭一声，帮我说一句话，我都能好受点。”
“他不说，可能是怕火上浇油。”听听说。
“我知道。”周蕊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
她没说完。楼下雪地反着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就是想家的时候，不敢回。”她把话说完了，“怕一回，那点想的心思，就让他们一句话说没了。”
“回不回去，不差这一年。”听听说，“你想什么时候说清楚，就什么时候说。这一年，你先把自己过顺。”
“我要是过不顺呢。”
“过不顺，你就回来这边。”听听说，“我跟顾川都在。”
周蕊点了点头，没说话。
“喝。”听听说，“凉了。”
周蕊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小橘子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扒着窗户看她的雪人。
雪人还在，就是瘦了点，夜里又落了一层，绒绒地盖在它头上。它的胡萝卜鼻子上蹲着一只麻雀，正歪着头啄。小橘子隔着玻璃急得直拍窗：“鸟鸟！不要！”
麻雀被拍窗声惊了，扑棱一下飞了。她盯着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回头跟妈妈汇报：“鸟鸟，抢，饭饭。”
“那是鼻子。”顾川说。
“饭饭。”小橘子坚持。
行，是饭饭。她每天上午看一回，下午看一回，像个小仓库管理员，认真负责地看管着一根被鸟惦记的胡萝卜。谁要是敢在她面前提“化了”两个字，她就跟谁急。
晚上这顿饭，周蕊把话摊开了。
“我想好了，”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我不找工作了。我自己干。”
顾川放下筷子。小橘子还不知道今晚的主题，专心对付碗里的南瓜。
“注册个工作室。”周蕊说，“个体户就行，我打听过了，流程不复杂，很快就能办下来。”
“钱呢。”顾川问。
“我算了笔账。”周蕊说，“我这几年攒的，加上项目收尾的奖金，不动本金，光吃利息加老本，够我两年的开销，社保自己也交得起。这是最坏的打算，两年一单不开张。”
“两年不开张不可能。”顾川说，“你手里有资源。你那行，认人认活儿。你做的活儿，孟姐那边就会给你介绍。”
“我没好意思指望她。”
“这不是好不好意思的事。”顾川说，“她和你一起工作了几年，你什么水平她清楚。外包的单子，她往外发，发给谁不是发。你报价别比市场高，别贪，稳着来。”
“记账。”听听说，“别自己记。找个代账的，一个月两三百，省得你年底抓瞎。”
“嗯。”
“还有。”顾川说，“租地方，别租贵的。你那行，要的不是门面，是个能坐下来干活的地方，加一个见客户的地方就行。”
“我想租在你们小区边上。”周蕊说，“我看了，就那条街上，有个二楼的屋子空着，一个月一千八。”
“你房子都看好了。”听听说。
“我看了好几天了。”周蕊说，“就等这场雪。”
“雪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雪一下，我就知道今年的年成。”周蕊说，“老话都说，瑞雪兆丰年。”
听听说：“你这是迷信。”
“我这是讨个口彩。”周蕊说，“自己干，头一个信的得是玄学。”
那天晚上，饭桌没散，顾川又给她上了一课。课没有名字，内容就三件事：钱、合同、人。
“钱：公私分开，从第一天起。你自己吃饭的钱，一分别走工作室的账。”顾川掰着手指头，“合同：再熟的人，也白纸黑字。前三稿包含在内，第四稿加钱，写进去。人：头两年别雇人，你雇不起，也用不着。”
“你这是拿我当新人培训。”周蕊说。
“我这是拿你当妹妹。”顾川说，“这些坑，可是很多人都踩过的。你不用再踩一遍。”
第二天，她就去把房子签了。
签这间之前，她其实看过三处。
头一处临街，一层，位置也好，就是吵。
第二处便宜，朝北，进去一股潮味，墙角一片黄。
第三处就是这间。
“就它了。”她跟听听说。
签得很快。房东老太太耳朵背，全程是她儿子在沟通。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周蕊过上了两头跑的日子。那间屋子是简单装修过的，但墙面漆缺了一些。她买了两桶漆，挑了个很浅的灰绿，说是“看久了眼睛不累”。
刷墙那天，全家去参观了。
与其说参观，不如说围观。周蕊一个人在屋里刷，顾川和听听站在边上看，小橘子在门口那个纸箱上坐着，被分配了一项重要任务：看着一卷胶带。
“刷墙要胶带干嘛。”听听问。
“贴边儿。”周蕊说，“不贴，刷出界了。”
“你行不行。”
“我画画都没问题，刷个墙小意思。”周蕊说。
这话不假。她刷得又快又匀，滚子推过去，颜色一点点铺开。浅灰绿的墙在冬天的日头底下，看着清爽。刷到窗户边上那块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门口坐着的小姑娘。
“来。”她招手，“你来贴胶带。”
小橘子抱着她那卷胶带，颠颠地跑过去，蹲在墙根，学着大人的样子，撕了一截，撕不动，用了牙。周蕊接过胶带撕好，让她按在墙边。她按了，按得歪歪扭扭，但按得很用力，按完还伸手拍了拍。
“干活了啊。”周蕊说，“工钱一天一个蝴蝶酥。”
装修那几天，小橘子每天都要来“上班”。她的活儿很固定：看。周蕊刷墙她看，搬桌子她看，拧螺丝她还是看，搬个小板凳，从这头看到那头，极其尽职。
营业执照是插空办的。市民中心跑了三趟。
然后是办公的桌椅，一张一米八的桌子，一把椅子，两块屏幕，一盏灯，一个放图纸的架子。东西不多，摆进去，屋子还有一大半是空的。
没几天工作室接了个活儿，是孟姐那儿一个老客户的小改造，说是“练手价”。周蕊接了，连轴干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半，听听拎着保温桶上了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灯全亮着，图纸铺了一桌子，周蕊盘腿坐在椅子上，头发拿抓夹随便一别，正对着屏幕改东西。
“吃了吗。”听听把汤搁下。
“吃了。”周蕊头也不回，“泡面。”
“几点吃的。”
“……下午。”
听听没说话，把汤打开，摆好勺，转身去收拾她的桌子。收到一半，听见后头椅子转过来的动静。周蕊捧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半天，冒出来一句：
“我以前加班，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周蕊捧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乱七八糟的图纸，“半夜有人送汤。”
“你可真没出息。一碗汤的事。”
她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听听走的时候，她送到楼梯口。楼下是条小街，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
“回去路上慢点。”周蕊说。
“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听听说，“早点回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