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热就热了。
头两天还穿着薄外套,第三天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不行。小橘子早晨去小院跑了一圈,回屋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
听听伸手一探,湿的。再一摸她后背,也是潮的。
“得扎起来了。”听听说。
家里梳头的活儿,历来是听听的。可那天早上她在赶一张画,遛娃群双胞胎家订的合画像,说好了当生日礼物送,后天要交。她支着画板,手上还悬着笔:“等妈妈一会儿。”
“好久。”小橘子问。
“半小时。”
半小时对两岁半的人来说,跟半辈子差不多。她不能等。她在玄关的抽屉里翻出一根小皮筋,攥在手里,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的后脑勺。
她转向了顾川。
“爸爸,梳。”
“我?”顾川从手机上抬起头。他手机上开着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是老周发来的季度报表,他看了一眼就回复了仨字:“你定吧。”公司的事如今都是这个流程,他退到幕后一年了。
“梳。”小橘子把皮筋举起来,往他面前递。
“我只会梳平头。”顾川说,“给我自己梳的那种。你确定?”
“嗯。”
顾川放下手机,领了任务。工具很简单:一把梳子,一根皮筋,一个喷水壶。喷水壶是听听平时用的。
他先把人安顿在小板凳上坐好,喷了水,开始梳。小橘子的头发又软又细,三下两下就服帖了。顾川信心大增。
坏就坏在扎这一步。
他捏起一撮头发,往皮筋上绕。第一圈,绕紧了,头发拽得小橘子“嘶”了一声。他赶紧松开重来。第二圈,拢头发的时候手滑了,一撮掉下来半截。将错就错,咬着牙收了尾。
收完,他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
辫子扎在头顶偏右的位置,歪出去两指宽,尾端翘着,像一株刚被风刮过的小树。
“好了。”他说。语气很稳。人不行的时候,语气得行。
小橘子伸手摸了摸头顶,觉得手感不太对。她从板凳上下来,跑到玄关的穿衣镜前,踮着脚,仰着头,往镜子里看。
镜子里的那个小孩,头顶上斜斜地立着一个小髻,翘着,晃着。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扒着镜子边缘侧过身看。看完了,她慢慢转回头,看向客厅里的顾川。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痛心,又尽量克制。
“爸爸。”她开口了,一字一顿,“你给我梳的,不行啊。”
“挺好。”顾川说。
“不行。”她转回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长长地叹了口气。“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呀。”
“差不多就行了。”顾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爸爸手艺不行,就这样吧,挺好的。”
“不挺好。”
“挺好的。”顾川说,“豆豆她爸梳的还不如这个。”
这话有点效果。小橘子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她那个扎在正中间,头顶上直直的一撮,跟小喷泉似的。”
小橘子对着镜子,认真想象了一下小喷泉,总算好受了些。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歪着的辫子,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就这样吧。”她说。然后她抬头,郑重地跟顾川交代:“但是爸爸,你要好好练。”
顾川答应了。
上午照例出门。今天有遛娃群的固定节目。
顶着那个歪辫子出门之前,小橘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她照了照门边的镜子,伸手把辫子往正了掰了掰。掰不正,皮筋定死了。她放弃了,叹了口气,拉着顾川的手出了门。
公园里,反应比想象中来得快。
双胞胎家的妈妈第一个看见,愣了两秒:“哟,今天这发型……”
“我爸爸梳的。”小橘子抢答。答完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评语,“没得办法。”
豆豆妈也凑过来了,绕着看了一圈,掏出手机:“来,我拍一张,这得留个念。”
小橘子站好,配合拍照。
第二天下午。顾川网购的快递到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快递。箱子不小,但轻。听听拆的时候还纳闷是什么,拆开,一层一层泡沫纸裹着,最后露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头。假人头,理发店练习用的那种。
“这是什么。”听听问。
“练习头。”顾川说,“扎头发用的。理发店学徒那种。”
“你买的?”
“我买的。”顾川把头拿出来,摆在餐桌上,仔细端详,“小橘子嫌弃我扎辫子不行,我可不得练练。”
小橘子从午睡醒来,下楼,看见餐桌上的新成员,也愣住了。
“这是谁的头头。”她问。
“梳头发用的。”顾川说,“假人。练习扎头发的。”
她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头发,看脸,看了脸,又看头发。这个头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只有一头挺茂密的头发。她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手感是真的不错。
“它没有眼睛。”她指出来。
“它不需要。”顾川说。
“它不疼吗。”她又问,“梳头,拽它。”
“它不疼。”
小橘子放心了。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头跟前,跟它面对面,研究了一会儿,宣布:“它得有名字。”
“你起。”顾川说。
她想了想。这个名字不好起,得起个郑重的。想了半天,她说:“叫梳梳。”
“行。”顾川说,“梳梳。”
从这天起,梳梳成了这个家的编外成员。它白天待在餐桌角上,晚上被顾川搬到客厅,练习扎辫子用。
晚上九点,小橘子睡了。顾川拿着梳子和皮筋下楼,坐在餐桌前,对着假人头开始练。
第二天晚上。
小橘子那天白天睡多了,晚上睡得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找妈妈,没找着,听听这会儿在书房画画。她下了楼,扶着楼梯一级一级下来,探头往客厅看。
客厅没开大灯,就开着餐桌上方一盏。灯底下,顾川弓着背,对着梳梳的脑袋,正一缕一缕地分头发,分完拿皮筋扎,扎完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扎。
小橘子没出声。她扶着楼梯扶手,站在楼梯下半截,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爸爸。”
顾川吓了一跳,回头:“你怎么下来了。”
“我不睡。”她说着,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爬上餐椅,坐在顾川对面,两只手垫着下巴,看着顾川的手。“你在偷偷学什么。”
“学梳头。”顾川说,“给你梳。”
“哦。”她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开始监工。
父女俩在餐桌前练到十一点。听听从书房出来看见的时候,一个扎,一个点评。她没打扰,回房了。
第二天小橘子午睡起来,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假人头跟前,拿了几根她自己的小皮筋,要给梳梳扎头。
她扎得很专注。扎完一个歪的,不满意,拆了,重来。又重来了三四次,最后扎出一个小小的、勉强立住的揪。
“好了。”她宣布,然后跑去找大橘。
大橘正在窗台上晒太阳,晒得正好。她抱不动它,就拽着前腿,一点一点往下挪。大橘忍了。它跟这个小孩处了两年多,知道反抗没有意义,而且反抗有风险,会换来更用力的拥抱。
小橘子把大橘按在沙发上坐着,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根小皮筋,在它后脖颈那撮毛上,扎了个小辫。
扎完,她退后一步,欣赏。
“大橘,”她说,“你也有辫子了。”
大橘歪头看她。
“我们是姐妹。”小橘子宣布,然后凑过去,跟它脸贴脸,“你要谢谢我。”
学了一个星期后。
早上顾川主动请缨。小橘子坐上小板凳。
这次顾川没扎一个。他分了中缝,扎了两个。
小橘子摸了摸头顶。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她从板凳上下来,跑到玄关镜子前。
她左看看,右看看,抬手摸了摸左边,又摸了摸右边。两个小揪揪,基本对称。右边那个还是高了一点点。
她转过身来。
“嗯。”小橘子做出了点评,“可以见人了。”
顾川长出一口气。
“那出门了。”他说。
“出门。”她说。然后她想起一件事,跑回餐桌,对着梳梳,郑重交代:“梳梳,我走了。你在家,等爸爸练新的。”
晚上视频,刘璐一眼就看见了孙女头上的双揪揪,先是夸:“哟,今天这个精神!”夸完就问,“谁扎的?”
“爸爸。”小橘子说。
顾云凑进镜头,看了一眼,点评:“右边的,高了一点。”
“看得出来是随你。”刘璐说,“你手也笨。”
“我手笨?我年轻的时候——”
“你年轻的时候缝个扣子都缝错。”
那边老两口先掐起来了。
李琳那边看完照片:“扎得好。但是扎这么紧,孩子头疼不头疼。”
她电话里叮嘱了三遍,“稍微松一点,小孩的头皮嫩。”
听听一一应了。挂了电话她跟顾川说:“你现在压力不小。技术要过关,力度要科学,要求还多。”
“客户要求不多。”顾川说,“客户就一条,能见人。”
“你也就哄她现在还小。”
“能哄一段时间也可以了。”顾川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有点得意。
双胞胎那张合画像,听听画了两三个晚上,画上俩小孩挤在一张秋千上,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正往下滑。双胞胎妈妈来取画的时候,看了之后非常满意:“多少钱?”
“不用这么客气的。”听听说,“本来就是画着玩的。”
“画着玩的也不能白拿。”对方坚持,把红包搁在茶几上,人走了,听听追到门口没追上。回头她把红包给了小橘子:“去,搁你存钱罐里。”
小橘子抱着红包,颠颠地跑回屋,踮着脚,投进了她的陶瓷存钱罐。那是个猫头形状的罐子。罐子如今有点分量了,里头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逢年过节给的红包,还有周蕊逢年过节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