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周蕊的工作室开起来了,活儿一个接一个地来,人忙得踏实。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顾川和听听带着小橘子过去,门口一左一右摆了两个花篮,一条红绸带上印着开业大吉,另一条是听听加印的蕊蕊加油。周蕊站在花篮中间拍了张照,就算开了张。
年前她回了一趟老家,把工作室的照片和签了字的合同摆上饭桌。初六她就回来了,行李箱一进家门,先掏出个红包。
压岁钱。她说,说好了亲手给。
小橘子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把红包往自己怀里一搂,说了两个字:我的。
打这天起,这个家里什么都是她的。
大橘是她的。我的猫猫。她搂着大橘的脖子宣布。大橘半眯着眼,懒得计较,反正这脖子也挣不脱。
爸爸是她的。顾川出去买个菜回来,鞋还没换完,她先跑过去抱住腿:我的爸爸。顾川很受用,回回都要问一句,听她答我的我的才罢休。
听听的画笔是她的。顾川的鼠标是她的。阳台是她晒袜子的。冰箱第二层是她的,因为里头放着她的酸奶。遥控器名义上是全家公用的,实际上她看动画片的时候,谁也别想碰。
听听收拾屋子,把她一双穿小的鞋收进纸箱,准备送人。她发现的时候,纸箱已经封上了。她扒着纸箱,哭得惊天动地:我的鞋鞋!
那双你穿不上了。听说说。
穿得上!
你试试。
她坐在地上,把两只小脚往那双鞋里塞,塞得脸都红了,塞不进去。她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鞋,眼泪还挂在脸上,最后做出了让步:给豆豆。顿了顿,又补充,我的鞋鞋,给豆豆。
主权得先声明清楚,再谈捐赠。
雨下了一夜。早上小橘子扒着窗户看花园,花园角上那棵桃树的枝条上,鼓出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她挨个问:这是什么?
花苞。听听说,过些日子,就开花了。
现在开吗?
现在不开。得等几天。
从此有了个每日的功课:上午看一回,下午看一回,扒着窗台,看那些花苞。看完汇报:还没开。语气一天比一天不满,仿佛那些花苞在集体偷懒。
听听说花苞要晒太阳才开。她信了,从那天起,天气预报说有雨,她站在窗前发愁:下雨了,花花不开。
下了雨晒太阳才开呢。听听说,花喝饱了水,才有力气开。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早上,花开了。粉白的开在高枝上。她扒在二楼窗台上看见了,喊得全家都跑上来了。
开了!她宣布,我的花!
这树是花园的。顾川说,不是你的。
才两岁出头,小橘子的语言又上了一层楼。
从前的她,说话是蹦词儿,干妈抱还要吃,一截一截的。现在她能说整句了。
我今天吃了一个大苹果。
大橘在楼上睡觉觉,不要吵它。
话多了,胆子也大了。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学大人说话,而且专挑不该学的学。
那天四老来吃饭,刘璐和李琳为一件小事抬杠,具体是蒸鱼放不放辣椒,各说各的家常做法。说到激动处,李琳来了一句:你别管我,少指挥我。
这话当时就过去了,谁也没在意。
第二天晚饭,小橘子不肯吃青菜,把碗往桌上一推,小脸一板,字正腔圆:
你别管我,少指挥我。
一桌人全愣了。顾川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呛在半路。刘璐反应过来,笑得直不起腰:哎哟,这话耳熟!
李琳的脸挂不住了:这孩子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刘璐逮着机会了,这话昨天还在谁嘴里说的?
眼看两个老太太要为这事再战三百回合,听听说了一句:都别说了。再吵,她明天学得更多。
开春换季,衣服薄了,从前都是大人给小橘子穿鞋,现在不行了,鞋她要自己穿。
自己穿就自己穿。问题是她分不清左右。左右脚换着穿,走两步,觉得不对,坐下来自己研究。研究了几天,她发明了一个办法:看鞋上的小花。她那双鞋,鞋头各有一朵小花,穿对了,两朵花是朝外的。
花花朝外面。她跟妈妈汇报秘诀,就对了。
吃饭也要自己来。勺子用得还不利索,饭是舀得进去的,路上得洒一半。
小橘子自己吃饭有个仪式。开吃之前,她要把袖子撸起来,撸不上去,求助,帮我撸袖袖。
这是她有限的求助项目之一。袖子撸好了,她说谢谢妈妈,然后摆开架势,一句闲话不听,埋头苦干,吃到最后,碗里剩的、桌上撒的、脸上挂的,各占三分之一。
洗完脸,她宣布结果:我自己吃的!
看见了。听听说,下次慢一点,吃个饭跟打仗一样。
周蕊那边,工作室顺着开春也忙了起来。第一个正经的单子交了,第二第三个排着队,都是孟姐递过来的活儿。小橘子的日子现在也有规律:九点前跟干妈去干妈办公的地方转转,中午到点一起回来吃饭,下午自己在家或者和妈妈一起出去玩。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橘子给她汇报一天的大事。
今天,她说,我自己穿的鞋。
穿对了?
嗯!花花朝外面。
厉害。周蕊说,我两岁的时候,可能说话都不清楚。
小橘子对这个评价很满意,想了想,继续汇报:豆豆摔了,哭了。我给豆豆,拍拍。
然后呢。
豆豆还哭。她说,我就自己玩了。
你这处理得很好。周蕊说,安慰到位了,剩下的路让人自己走。
我这就算好的了。小橘子说。
周蕊一口汤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这词儿的出处就是她本人,没想到也被小橘子学了去。
这段时间小橘子还热衷帮忙。
之前她是大人干什么她看什么。现在不行了,她要上手。听听择菜,她搬着小板凳坐边上,伸出手:妈妈我帮你。
然后也择。豆角择成两截,芹菜的叶子薅得只剩杆,听听还不能说,不然就会得到一句妈妈事真多。
扫地她也扫。扫帚比她高,她抱着扫帚,在客厅里转圈,扫着扫着忘了,开始转着玩。玩了几圈,想起来自己有任务,低头看地,比她扫之前多了几道划痕。她想了想,给出结论:扫完了。扛起扫帚走了。
唱歌是另一个大项目。她会的歌不多,半首半首的。小星星会前两句,两只老虎会中段,生日快乐只会一句。
这不妨碍她开演唱会,曲目自己串,串得毫无道理,上一句小星星,下一句老虎,结尾落在祝你生日快乐,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演唱会有固定场地,是客厅那块地毯;晚饭后是固定开场时间;还有固定流程,唱完,她要鞠躬。
鞠躬是她自己看视频学的,弯下去,脑袋快够着地,起来的时候晃两晃。鞠完,她要等掌声。没人鼓掌,她就直直地站着,看着你,一直看到你鼓为止。
有一次顾川在厨房没看见这一环节,小橘子走过去,把他拽出来,站在他面前,重新鞠了一个。顾川放下手里的锅铲,鼓了掌。她满意了,退场,洗漱睡觉。
数数也是新学会的。她能从一数到十,前提是不能看着东西数。真让她数东西,就乱了。
三块积木,她指着数一、二、三、四、五,数完了,抬头等表扬。听听表扬了。数学是什么,往后有的是日子学,眼下这个气势不能打击。
喂猫也归了她。
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岗位。以前猫粮是顾川倒,她看着。有天她看不下去了,指着猫碗喊:我来!顾川让她来了。猫粮袋沉,她两只手抱着,倒的时候控制不住量,哗啦一下,大半碗冒了尖。
多了。顾川说。
不多。她说,我的猫猫,吃多多。
大橘倒是不挑,给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留着加餐。为此顾川专门带着小橘子去问了宠物医生,医生说看体重和品种,别喂太多。顾川回来说了,小橘子在旁边听完,之后就改了:猫猫吃少少。改得也很快,态度端正。
喂完了,她蹲在旁边监工,看猫吃。大橘吃几口,抬眼看她一眼。她就拍拍猫头:大橘接着吃。
四老也没闲着。
开春以后,两个老太太就争着带小橘子出去踏青。上周刘璐带小橘子去了植物园,拍了照片发群。这周李琳就带她去了江边。
小橘子两头都去了,两头都有汇报。跟奶奶那头,她说看见了大花花;跟姥姥那头,她说看见了好大好大的河。
视频里,两个人现在常较一个新的劲儿:谁被惦记。
奶奶想你了。刘璐对着屏幕说。
我也想奶奶了。小橘子背课文似的。
李琳第二天打来,换了个问法:想姥姥了没有?
想了。
什么时候想的?
呃……小橘子卡住了。这个问题超纲了。她求助地看妈妈。听听在边上提词:睡觉的时候。
睡觉的时候。她背下来了。
……
这天在公园,遛娃群里的一位妈妈看见顾川,把他拉到一边。
你爱人画画的事。她说,群里都传开了,朋友圈那些速写,画得是真好。有俩妈妈托我问问,能不能给娃画一张,人家付钱。
顾川回家,把这事在饭桌上提了。
我就随手画的。听听说。
随手画的,人家愿意付钱。顾川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客气。
说明值。顾川说,你自己不觉得?
听听说:我不觉得。我这是哄孩子的玩意儿。
这话被当事人听见了。小橘子一直在旁边旁听,此刻举手发言,一锤定音:妈妈画画,好看的。
听见没。顾川说,市场调研都做完了,客户代表都表态了。
这事当晚没个结果。夜里她上楼,回到书房,桌上摊着那个速写本,开春以来,她画满了小半本,全是小橘子。穿鞋的,吃饭的,扒着窗台看花的,喂猫的,站在桃树底下数花的。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顾川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她后头看。
你画得比以前好了。他说。
天天画,能不好吗。听听说,一天几张,跟交作业似的。
那就画一张试试。画成了,是件正经事。画砸了,就当陪小孩子玩一下午。
头像的事,听听还是答应了一张。
就画豆豆。豆豆妈把照片发过来,听听没照着画,把豆豆约了一起去公园玩。
她带了张小马扎。豆豆坐不住,豆豆妈在边上举着饼干,连哄带押。小橘子全程站在旁边监工,看妈妈怎么把一个活人装进一张纸里。
二十分钟,画完了。豆豆凑过来看,看懂了画上那个人是自己,喊了一声:是我!
画得像。豆豆妈说,把钱塞过来,推搡了好一会儿,听听收了。
回家的路上,小橘子一直扒着听听的胳膊,看那张画。看了一路,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
妈妈,我呢?
什么你呢?
画我。她说,也画我。
听听说,你不用画。
小橘子不干了,嘴撅起来。听听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那一页一页穿鞋的,吃饭的,扒着窗台看花的,喂猫的,站在桃树底下数花的,全都是她。
妈妈天天都画你。听听说,你排头一个。
小橘子看懂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我是妈妈画的。
我是妈妈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