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吵嚷声惊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农闲大家没什么活计,都揣着棉手闷子往这边凑,不多时就把苏家小院围了个严实,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热闹。
苏建业皱着眉,看着被大儿子二儿子半扶半搀着的刘桂兰,沉声问:“你们这是闹哪样?”
刘桂兰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掀了掀,气若游丝地抓着苏建民的胳膊,声音虚得像风一吹就散:
“老三啊……妈快不行了……以前都是妈糊涂,是妈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原谅妈这一回?”
苏建业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就算之前被伤得再深,就算早就断了亲,可眼前这人终究是生养他的亲娘。
看着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神色也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丫丫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刘桂兰看了半天,脆生生地开口:“爸爸,这个奶奶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苏建民立马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接话:“老三,妈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大夫都说没多少日子了。
都怪我们兄弟俩没本事,挣不下多少工分,别说给妈抓药治病了,就连顿饱饭都让她吃不上,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
话说到最后,他还真挤出了两滴眼泪,演得情真意切。
这话一出,苏建业心里的酸涩更重了。
林晚枝自始至终都站在里屋的门后,隔着门缝冷眼看着外头的这场戏。
她没出去,毕竟那是苏建业的亲妈,在他没彻底看清之前,她不能贸然拦着,寒了男人的心。
可丫丫才不管这些,她歪着脑袋,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爸爸,那奶奶要是死了,我能去吃席吗?就算她以前骂过我,我也可以给她个面子,去吃她的席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苏建民和苏建国差点没绷住,嘴角疯狂往上扬,又赶紧死死憋住,脸都憋得通红。
苏建国当即就黑了脸,瞪着丫丫呵斥:“你个死丫头片子,怎么跟你奶奶说话呢?有你这么咒人死、盼着吃席的吗?”
丫丫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地回怼:“明明是你们自己说她没几天日子了,我又没咒她。”
一句话把苏建国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建业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对着苏建国兄弟俩说:“大哥,二哥,你们先把妈带回去吧。过去的事,我原谅她了。”
苏建国和苏建民对视一眼,眼里瞬间涌上藏不住的喜色,跟得了敕令似的。
紧接着苏建国就往前凑了半步,苦着脸说:“好,好,你原谅妈就好。我们兄弟俩也想着,妈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总得让她吃点好的,享几天福。
可你也知道,我们俩没本事,家里一大家子人张嘴等着吃饭,实在是掏不出钱来。
老三,你看能不能拿点钱出来,我们好给妈买点细米白面,让她临走前过几天好日子。”
苏建业的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我手里也没什么余钱,更何况,当初我们早就白纸黑字断了亲分了家,现在哪有让我出钱的道理?”
“建业,你这话就不对了!”
苏建国立马拔高了声音,“她再怎么说,也是生你养你的亲娘!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一辈子没享过福,就这么孤孤单单地走了?”
“大哥,二哥,分家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
苏建业的声音冷了几分,“家里的房子、粮食、地,全归你们,二老由你们养老送终,我什么都不要,就此断亲。
如今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是你们做儿子的没本事,跟我没半点关系。”
“你这是还在生妈的气啊!”
苏建国立马抓住了话柄,“妈都亲自跟你赔不是了,你也亲口说原谅她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建业沉声道:“我是原谅她以前做的那些事了,但断亲的事是板上钉钉的,我没有给她养老的义务,这是两码事。”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人群立马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跟苏家交好的婶子当即就接话:“这话没毛病!当初分家断亲可是说死了的,老宅啥也没给人家老三,现在凭啥来要钱?”
也有那爱嚼舌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头摇着头说:“再怎么说也是亲爹妈,当儿子的哪能真不管?这要是真不管,以后在队里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越吵越热闹。
苏建国和苏建民听着,脸上的得意更盛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舆论站在他们这边,不怕苏建业不松口。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林晚枝大步走了出来,站在了苏建业身侧。
她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老宅当初是怎么对我们一家的,咱们整个生产大队的人,谁心里没本账?
当初分家,他们老两口带着老大老二,把家里的粮、布、柴火,连一口完整的锅都搬走了,我们啥也没有。
那可是冬天,天气冷的要命,我们一家四口差点没冻死饿死在里头,要不是各位叔伯婶子们接济半袋苞米面、一把柴火,我们早就成了雪地里的冻尸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反问一句:“今天我把话放在这,换做是在场的任何一位,被人这么磋磨、这么赶尽杀绝,谁能做到既往不咎,掏心掏肺地再去贴补?”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没人再接话。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当初刘桂兰做得有多绝,谁都看在眼里。
真要是有人敢说自己能做到,转头就得被人骂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何况,这事搁谁身上,都忍不了。
苏建国和苏建民的脸瞬间白了,刚才的得意荡然无存,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得要命。
林晚枝这才转过头,看向地上还在装虚弱的刘桂兰,冷笑一声,半点情面没留:
“我说刘桂兰,你也别在这装死卖活的了。我好歹学过几天医术,你这脸红扑扑的,喘气比壮小伙子都匀实,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装病也得装得像一点,有本事你真饿三天再来,脸黄皮瘦的,也能哄住人,就这两下子,也出来丢人现眼?”
周围的人瞬间哄堂大笑,指指点点地看着刘桂兰,议论声里全是嘲讽。
刘桂兰哪里受得了这个,刚才装出来的虚弱瞬间荡然无存,猛地一下就从地上蹿了起来,指着苏建业就破口大骂:
“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白生你养你一场!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居然不管我!”
到了这时候,苏建业哪里还能不明白,刚才的一切全是一场骗局。
他眼里的最后一点柔软彻底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愤怒,死死盯着刘桂兰,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就当白生了我。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就算你真的死了,我都不会去看你一眼。”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疯了似的扬着手就朝苏建业脸上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