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进山的猎户在山洞门口发现了周二赖的尸体。
尸体早就被啃得残破不堪,尤其是四肢和下体,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只有那张脸,还能认出是沿河大队出了名的泼皮周二赖。
周二赖被狼咬死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沿河大队。
别说有人伤心了,大队里家家户户,提起这事全是拍手叫好。
谁不知道这周二赖是个什么东西?偷鸡摸狗,敲诈勒索,前几天还鼓动人把苏家的小子推下了崖,早就坏得流脓了。
村里人都说,这是坏事做绝,遭了天谴,被山里的狼收了去,是活该。
最后还是周家几个长辈,嫌这事太丢人,拉着板车去山里把尸体拖了回来。
连口薄棺都没舍得打,就用一领破席子卷了,草草挖了个坑埋在了乱葬岗,别说葬礼了,连张纸钱都没烧。
苏家这边,苏景晨坠崖摔断了腿,正躺在家里养伤。
林晚枝心疼儿子,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
早上是玉米糊糊里卧两个鸡蛋,中午是榛蘑炖鸡汤,晚上是白面饼子就着腊肉,顿顿不重样。
丫丫也跟着沾了光,但凡有苏景晨一口吃的,必然少不了她的。
短短几天,小姑娘原本有点尖的下巴都圆了,脸蛋红扑扑的,跑起来的时候,小肚肚都跟着一晃一晃的,可爱得紧。
这几天丫丫还多了个新爱好,天天往村西头的牛棚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姑娘忽然对医术起了天大的兴趣,每次去了,都攥着温景渊的衣角,奶声奶气地缠着他要学医。
温景渊原本是京城有名的国医圣手,落难到这北大荒的牛棚里,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心里早就憋得慌。
如今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要跟他学医,简直把他乐坏了。
每次都把丫丫抱在腿上,拿着自己藏起来的药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带着她分辨晒干的草药,连自己压箱底的认穴口诀,都编成儿歌教给她。
这可把旁边的顾松年和沈宴城羡慕坏了。
每天看着温景渊抱着软乎乎的小丫头,眼睛都快红了。
今天顾松年雕个木兔子,想哄着丫丫跟他玩,明天沈宴城写两张大字,要教丫丫认字,变着法子想把小丫头抢过来。
可每次都被温景渊拿着拐棍给打跑了,只能在旁边干瞪眼,心里头酸溜溜的。
日子一晃,十月就快到了头。
北大荒的天,说冷就冷。夜里已经开始结冰碴子了,村里人都知道,等进了十一月,头一场大雪一下,山就彻底封了,再想进山找吃的,就难了。
沿河大队户,原本都把过冬的粮食备好了,可谁也没料到,忽然出了个岔子。
这天上午,公社粮所的所长蔡全安,骑着辆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地来了沿河大队。
大队部的土坯房里,烟雾缭绕,周老根攥着烟袋锅子,脸涨得通红,气得手都在抖,瞪着蔡全安道:
“蔡所长,你这话我没法接!我们大队的口粮,都是按人头算死了的,刚够全队人熬过这个冬天,半分多余的都没有!拿什么支援?”
蔡全安叹了口气,也掏出烟卷点上,满脸的无奈:“老周,说实话,我也不想跑这一趟。我能不知道吗?
这两年年景不好,哪个大队都难。可没办法,军团那边的军粮,必须按时按点送上去,差一斤都不行。
现在整个公社,也就你们沿河大队和靠山大队,收成还能看得过去,其他几个大队,连自己人的口粮都凑不齐,我不来你这儿,去哪儿?”
“那我总不能,让我们大队的社员,勒紧裤腰带饿肚子,去填这个窟窿吧?”
周老根“啪”地一下,把烟袋锅子磕在了桌子上,“我们大队的人,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一整年才挣下这点粮食!”
“我知道,我都知道。”蔡全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可这是上面的死命令,必须执行,没得商量。老周,你也别跟我闹了,闹也没用。
大家只能咬咬牙,挺一挺,等明年开了春,收成好了,就缓过来了。”
周老根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
屋里沉默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冲旁边的会计李远江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远江,这事交给你了,你跟蔡所长对接,按要求算吧。”
李远江点了点头:“好。”随即看向蔡全安,“蔡所长,那你跟我走吧,我们去仓库核账。”
蔡全安又叹了口气,站起身,跟着李远江出去了。
屋里的人也都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周老根和苏守田两个人。
周老根又往烟袋锅子里填了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他满脸的愁容,叹了口气道:“老苏啊,明天你通知下去,队里但凡没什么要紧事的,都上山去。
能挖点野菜就挖点野菜,能捡点松子就捡点松子,多备点吃食,好过冬。
今年的口粮扣了这么多,这个冬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饿肚子了。”
苏守田皱着眉道:“要不,我带几个壮劳力,再往青雾岭深处走走?说不定还能打点野味,多找点山货。”
“算了。”
周老根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说不准哪天就下大雪了,真要是大雪封了山,你们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还是安全第一,大不了,大家都忍着一点,一天两顿稀的,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就好了。唉。”
苏守田也沉默了,最后只能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沿河大队的山路上,就全是人了。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只要是走得动的,都挎着竹筐,拿着镰刀,往山里去。
近处的山坡,早就被人翻了个遍,野菜都薅得差不多了,大家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
林晚枝也挎着个大竹筐,带着丫丫,家里的两条狗一前一后地跟着,也往青雾岭去了。
丫丫坐在竹筐边上,看着漫山遍野都是人,小脸上满是疑惑,拽着林晚枝的衣角问道:“妈妈,这些姨姨婶婶,为什么都往山上跑呀?”
林晚枝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声音放柔了些:“因为马上要过冬啦,大家的粮食不够吃,只能来山里找点吃的备着,不然冬天到了,是要饿肚子的。”
丫丫一听饿肚子,立马瞪大了眼睛,小胸脯一挺,连忙道:“丫丫不要饿肚肚!丫丫也要帮妈妈找菜菜!”
“好,那丫丫跟妈妈一起找。”林晚枝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圆乎乎的小脸蛋。
丫丫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竹筐里滑了下来,牵着两条大黄狗,在路边的草丛里四处扒拉,小眼睛睁得溜圆,认真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