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骄阳似火,青牛山上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喊出来。
陈平安攥着脖子上的红绳,喘着粗气往山顶爬。
高考结束后的这个暑假,他拒绝了同学们的聚会,只想一个人来山上走走。
红绳底下挂着个拇指大小的吊坠,形如九层小塔,材质入手温润,但看上去又像是木头。
这是他在山脚下小卖部旁边,被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硬塞的。
“小塔护身符,保平安。小伙子,跟你有缘,十块钱拿走。”老头当时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陈平安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觉得这小塔吊坠看着顺眼,便掏了十块钱。
反正是十块钱的买卖,就当买个景区纪念品了。
山路越发陡峭,他走得很慢,不仅是因为体力平庸,更是因为他的精神一直有些恍惚。
十八年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做一个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梦——梦里有一个破旧漏风的院子,有一群穿着古风长袍的孩子,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朝他砸过来,嘴里恶毒地哄笑着:“傻子!打死这个傻子!”
梦里石子砸在额头上的闷痛,冬天没有棉被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的刺骨寒冷,还有那种永远填不饱肚子的痉挛感,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每次从席梦思床上惊醒,都要大口喘息许久,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额头,才能确认自己生活在和平的蓝星。
“嗡——”
裤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平安停下脚步,靠在山道边缘的栏杆旁,掏出手机。
是省教育考试院发来的高考成绩查询短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两秒,然后点开。
“总分:439分。”
陈平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二本线过了。
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平,脑子不算绝顶聪明,学东西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这439分,是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用最笨的题海战术,一笔一划硬生生磨出来的。
虽然只是个普通本科,但他觉得对得起自己这十八年的光阴,对得起父母的白发。
他仰起头,想要迎着山风舒展一下筋骨。
就在这一刻,脚下一块常年风化的石子突然松动。
陈平安脚底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没有护栏的悬崖外侧倒去。
“糟了!”
他瞳孔骤缩,出于求生的本能,双手绝望地向身侧乱抓。
指尖死死扣住了一把崖边的野草,但那脆弱的草根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哧啦”一声,草根带着泥土断裂。
失重感瞬间将他吞没。
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陈平安看见蓝天白云在视野中疯狂旋转,耳边只剩下撕裂鼓膜的狂风呼啸。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隐约感觉到胸口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滚烫感,那枚十块钱买来的小塔吊坠仿佛活了过来,死死贴近了他的皮肤,甚至要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爸、妈,对不起……”
黑暗,彻底降临。
……
疼。
这是陈平安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受。
并非坠崖后粉身碎骨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阴冷、深入骨髓的疼。
右侧肋骨处隐隐作痛,像是曾经断裂过又没有长好;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绞,火烧火燎,那是饿到极致的抽搐;嘴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干裂的嘴唇稍微一抿,便渗出黏稠的鲜血。
他艰难地睁开眼。
没有医院刺眼的白炽灯,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开裂剥落的土墙,以及一扇仿佛随时会散架、透着光斑的破木门。
一缕并不明媚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打在他单薄如纸的身上,却没有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轰!
没等他弄清现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开他的脑海。
临安城,修仙家族陈家。
长房遗孤,陈平安。
父亲陈远山十三年前失踪,母亲在他五岁时郁郁而终。
因为自幼痴傻呆愣,他被名义上负责抚养的二伯陈远林赶到了这间紧挨着柴房的破屋里。
冬天没有炭火,没有棉被,只能靠着茅草硬扛;每天只有一顿散发着馊味的冷饭。
记忆的画面走马观花般闪过:大堂兄陈安带着几个旁系子弟,将他踹倒在泥水里,用石子狠狠砸他的头;二伯母尖酸刻薄的咒骂“吃白食的废物”在耳边回荡;族长大伯陈远桥路过时,那冷漠得仿佛在看一条流浪狗的眼神。
十六年来,这具身体唯一感受到的善意,只有厨房帮佣的刘婆子,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塞进窗缝的半个干硬窝头。
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属于他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陈平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息。
眼中的混乱持续了许久,才逐渐恢复清明。
他终于明白,那些纠缠了自己十八年的梦境,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象,而是他遗落在修仙界的一魂一魄亲身经历的一切。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完整的三魂七魄曾被分隔在两个世界。
二魂六魄留在蓝星,陪伴父母长大,读书、高考,度过了十八年平凡而安稳的生活;剩下的一魂一魄则留在修仙界,使这里的陈平安虽然能够活着,却始终神智残缺,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六年。
直到蓝星上的他意外坠崖,两部分魂魄才跨越时空,重新融合。
没有谁取代谁,也没有外来的魂魄占据这具身体。
蓝星十八年的生活,修仙界十六年的苦难,本就是属于同一个陈平安的两段人生。
如今,三魂七魄终于完整。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无法正常思考、只知道默默承受欺凌的痴傻少年。
他是完整的陈平安。
他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与剧痛,用瘦骨嶙峋的双臂撑起上半身,低头扯开身前那件散发着酸臭味、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单衣。
在蜡黄瘦削的胸膛正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形状,正与蓝星上那个十块钱买来的九层小塔吊坠一模一样。
陈平安心头狂跳,指尖颤抖着抚摸上那个印记。
“你也跟来了?”
话音未落,当他的意识集中在小塔印记上的那一瞬,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眼前的破屋、土墙瞬间扭曲旋转,意识随之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