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陈家大门外,厅堂里压抑的气氛便骤然炸开。
“族长,那可是洗髓丹和三百块下品灵石!”
陈远林猛地站起身,指着陈平安离开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怎么能让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傻子拿着?”
“长房的产业这些年一直由家族代为管理,这笔退婚补偿自然也该算进公中的账目里。”
“只要把洗髓丹换成灵石,再拿出一部分培养安儿和族中其他后辈,我们陈家说不定就能真正恢复往日声势!”
几名平日里依附陈远林的旁系长辈也纷纷开口。
“二爷说得有道理。”
“一个痴傻之人,拿着那么多灵石又有什么用?”
“若是让外人知道消息,反而可能给家族招来祸事,还不如由族长统一保管。”
陈远桥依旧坐在主位上。
只是他手里的两颗核桃已经停止转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何尝不想要那枚洗髓丹?
他在当前境界已经停留多年。
若能将丹药卖掉,换取适合自己修炼的资源,未必没有机会再进一步。
可是苏棠留下的青云契印,却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灭了他心中的贪欲。
陈远桥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
“都闭嘴。”
“刚才苏棠说的话,你们没有听见吗?”
“玉匣只能由陈平安本人开启。强行破印,会被青云宗记录气息。”
“而且在未来三十日内,他还不能死。”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青云宗对于陈家而言,无异于一座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别说是青云宗长老,即便只是宗门随便派来一名筑基执事,也足以将整个陈家连根拔起。
没人愿意为了几百块灵石,冒着被青云宗追查的风险。
陈远林脸色阴沉,却依旧不肯放弃。
“强行破印自然不行。”
“可若是让他自己打开呢?”
陈远桥眼睛微微眯起。
陈远林凑近了一些,声音也随之压低。
“那傻子什么都不懂,稍微吓唬几句,或者饿他几天,不怕他不听话。”
“只要让他亲手打开玉匣,里面的东西便会变成无主之物。”
“我们不杀他,也不在他身上留下致命伤。取走东西后,再把他关在后院养上一个月。”
“等契印彻底消散,就算青云宗的人事后问起,也查不出什么。”
陈远桥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盘动手里的核桃,眼底的神色不断变化。
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青云契印能够防止别人强行破坏玉匣,也能记录陈平安在一个月内是否因外力死亡,却不可能分辨他是在什么情况下主动打开玉匣。
只要事情做得足够隐秘,别让外人抓住证据,苏棠未必会为了一个已经退婚的傻子专门回到临安城追查。
片刻后,陈远桥终于开口。
“这件事情不能在白天做。”
“苏家的人可能还没有离开临安城,青云宗的手段也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
“更不能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在陈远林身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总之,不能死人,不能留下明显外伤,也不能让族中太多人知道。”
“明白。”
陈远林嘴角微微上扬。
“族长尽管放心。”
与此同时,陈安已经快步追出了厅堂。
他虽然听到了苏棠对青云契印的解释,却根本没有将那些警告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陈平安从小便是任由自己欺凌的傻子。
别说只是在玉匣上留下一道契印,就算苏棠亲自站在旁边,只要稍微恐吓几句,这个傻子也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通往后院的青石小道上,陈平安正抱着两只玉匣,拖着脚步缓慢前行。
“傻子,站住!”
陈安从后面追上来,横身挡住了去路。
陈平安脚步一顿,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安对视,只是下意识将怀里的玉匣抱得更紧了一些。
“把东西给我。”
陈安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不是你这种废物配拿的东西。”
陈平安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轻轻摇了摇头。
陈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从小到大,这个傻子只要见到他,便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缩在角落里。
如今居然敢抱着东西不撒手?
“我让你交出来,听不懂吗?”
陈安上前一步,伸手便朝玉匣抓去。
陈平安像是被吓坏了一般,整个人本能地往后退去。
脚下恰好踩中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身体立刻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出几步。
陈安一把抓空,脸色更加难看。
“还敢躲?”
他快步逼近,再次抓向陈平安怀中的玉匣。
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玉匣表面。
嗡!
一道淡青色光芒骤然亮起。
陈安只觉得掌心像是被烧红的铁针刺中,猛地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
他抬起手,只见掌心浮现出一道模糊的青色云纹。
那道云纹只维持了数息便逐渐淡去,却将陈安吓得脸色发白。
苏棠刚才说过,强行破印之人的气息,会被青云宗记录下来。
虽然自己只是碰了一下,并没有真正破坏玉匣,但谁知道青云宗能不能察觉?
陈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可当他看见陈平安依旧抱着玉匣,缩着脖子站在不远处时,那份慌乱很快又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你这个晦气东西!”
“居然敢害我!”
他不敢再去触碰玉匣,便将怒火全部发泄到了陈平安身上。
陈安猛地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陈平安后背。
砰!
陈平安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他手中的两只玉匣也随之滚落出去。
陈平安并没有试图躲开这一脚。
他现在虽然恢复了神智,身体也经过灵泉初步调养,却依旧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陈安已经踏入炼气一层。
若是自己表现得过于敏捷,反而可能引起对方怀疑。
后背传来的剧痛令陈平安脸色发白。
他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不断颤抖,眼眶也因为疼痛迅速泛红。
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声又一声含混的呜咽,就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挨打后那样,只知道恐惧地缩向墙角。
陈安看到他这副熟悉的模样,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疑虑迅速消散。
傻子依旧是那个傻子。
刚才躲开自己的手,不过是碰巧踩中松动的石板。
“一个废物,也敢跟我抢东西!”
陈安避开玉匣,抬腿便准备继续踹下去。
“住手!”
一声愤怒的呵斥骤然响起。
厨房方向,刘婆子手持一根还冒着零星火星的烧火棍,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她虽然年纪已经不小,动作却十分利落。
陈安的注意力全在陈平安身上,猝不及防之下,被烧火棍结结实实地抽在胳膊上。
“啪!”
陈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手臂连连后退。
“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居然敢打我?”
刘婆子却没有退缩。
她像一只护住幼崽的老母鸡般张开双臂,挡在陈平安和两只玉匣前面,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愤怒。
“那是苏小姐亲手交给平安的东西!”
“上面还有青云宗留下的契印。”
“你们连青云宗的东西也敢明抢,就不怕给陈家招来灭门之祸吗?”
陈安被当众抽了一棍,脸色涨得通红。
“这里是陈家!”
“族长就是规矩!”
“你不过是厨房里一个下贱的帮佣,也敢管本少爷的事情?”
他说着便要上前动手。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陈远林背着双手,缓步走近。
他先看了一眼儿子掌心尚未彻底散去的青色印记,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这个蠢货。
事情还没有商议清楚,便急着跑出来抢东西,若是真触动了青云宗的母印,岂不是给整个家族惹祸?
“安儿,退下。”
“爹!”
“我让你退下!”
陈远林声音陡然加重。
陈安虽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忤逆父亲,只能捂着手臂退到一旁,恶狠狠地瞪着刘婆子和陈平安。
陈远林收回目光,脸上很快重新堆起虚假的笑容。
“平安,别害怕。”
“你堂兄只是担心你不懂得保管宝物,一时着急,这才冲动了一些。”
陈平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沾满灰尘,后背挨了一脚,站立时身体明显有些佝偻。
他没有理会陈远林,只是急忙跑到两只玉匣旁边,将它们重新抱进怀里。
那副模样就像一条挨了打,却依旧死死护住食物的野狗。
“平安。”
陈远林放缓声音,做出一副耐心劝导的模样。
“这两样东西太过贵重,你一个孩子拿着实在危险。”
“二伯也不是想要你的东西,只是想先替你保管。”
“等你以后长大了,需要娶妻生子,或者想置办家业,二伯自然会把它们还给你。”
陈平安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刚刚挨打后的畏惧,还有一股仿佛根本听不懂这些话的茫然。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摇头,将玉匣抱得更紧。
紧接着,他像是害怕陈远林也会动手一般,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破屋走去。
陈远林没有阻拦。
他只是望着陈平安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一个傻子而已。
只要落在陈家院子里,便不可能真正逃出他的手掌心。
白天人多眼杂,又有刘婆子大吵大闹,不适合继续纠缠。
等到晚上,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打开玉匣。
“爹,就这么让他走了?”
陈安捂着手臂,满脸不甘。
“闭嘴。”
陈远林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险些坏了大事,你还敢开口?”
“今晚你带两个人过去,动作轻一些。”
“记住,只能把人制住,逼他亲手打开玉匣。不能强行破印,更不能把人打死。”
“取到东西后,先将他关起来。”
“一个月内,绝不能让他离开陈家,更不能让他出什么意外。”
陈安眼睛一亮,脸上迅速浮现出狞笑。
“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刘婆子站在不远处,隐约听见了几句,却没能听清全部内容。
她望着陈远林父子阴沉的脸色,又看向陈平安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担忧越来越浓。
入夜以后,陈平安盘腿坐在破屋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
月光透过窗户和墙壁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面前的两只青白色玉匣上。
白天发生的一切,比他预想的更加危险。
青云契印确实暂时挡住了陈家人的手,却不可能真正保证他的安全。
苏棠留下的契印只能阻止旁人强行开启玉匣,也能让陈家不敢在一个月内直接杀死他。
可契印并不能判断他是自愿打开玉匣,还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打开。
陈家完全可以趁着夜深人静将他制住,逼迫他亲手开启玉匣,再将东西全部夺走。
只要不杀他,不留下无法解释的重伤,青云宗未必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更何况,契印只会维持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是生是死,青云宗根本不会在意。
陈平安伸出右手。
手腕内侧,原本已经隐没的青色细纹,在月光下隐约浮现。
这不是护身符。
只是一段短暂的缓冲时间。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离开陈家。
陈平安没有继续犹豫,将右手先后放在两个玉匣上。
随着他的手掌触及表面,那两道青云契印同时亮了起来。
嗡!
清脆的鸣响在屋内回荡。
两只玉匣的盖子缓缓弹开。
左侧玉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淡金色丹药。
丹药表面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只是吸入少许,便让人感觉精神一振。
这便是洗髓丹。
右侧玉匣内,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块拇指大小的白色石头。
每一块石头内部都有微弱灵光流转。
即便陈平安从未真正接触过修仙界,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某种精纯的力量。
三百块下品灵石。
再加上一枚洗髓丹。
这对于毫无修为的他而言,既是改变命运的本钱,也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巨大祸根。
当两个玉匣彻底开启后,覆盖在表面的青色纹路逐渐暗淡。
陈平安手腕上的细纹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意味着三十日的护契时间依旧存在,只是玉匣里面的物品已经失去保护。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可以直接将灵石和丹药抢走。
陈平安心念一动。
三百块下品灵石连同两个已经失去契印的空玉匣,瞬间消失在面前,被收入塔内空间的储物袋中。
那枚洗髓丹也被他一并送进空间,放进茅屋内的木桌抽屉。
只有放在那里,才是真正安全的。
做完这些,他重新检查了一遍破屋。
能够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几块刘婆子送来的干硬窝头、一只破瓷碗、一件勉强还能御寒的旧衣,以及从床板缝隙里翻出来的几枚铜钱。
他将能用的东西全部收进储物袋,又把两个空玉匣重新取出,塞进怀里。
如果陈家人搜身时连玉匣都没有看见,必然会立刻意识到东西已经被他藏在其他地方。
留着空玉匣,反而能够稍微拖延一些时间。
陈平安随后将几件破衣塞进被褥,简单摆出有人躺在床上的轮廓。
他又检查了一遍后墙角落那处被木板遮挡的破洞。
这条退路,是原身过去为了躲避陈安殴打,偷偷挖出来的。
洞口并不宽敞,却足以让一个瘦弱少年钻出去。
外面连接着一条堆满柴草和杂物的狭窄巷道。
确认退路没有被堵死后,陈平安重新躺回床上。
他没有脱鞋,也没有真正入睡。
外面夜色越来越深。
乌云逐渐遮住月亮,陈家大院陷入一片寂静。
陈平安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
他知道,今夜一定会有人来。
而他必须在陈家人真正动手之前,逃出这个囚禁了原身十六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