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整座陈家大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重新归于沉寂。
陈平安躺在床上,呼吸刻意维持着缓慢而均匀的节奏,双眼却始终没有真正闭紧。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沙沙……
声音很轻。
若是放在几天前,以陈平安那具虚弱不堪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经过灵泉连续数日的滋养,他的耳目已经比普通人敏锐了不少。
脚步声一共有三道。
三个人刻意贴着墙根行走,正一点点向破屋靠近。
“动作轻点。”
陈安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爹已经交代过,不能把人打死,也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
“进去以后先把他按住。”
“只要让他自己打开玉匣,东西拿到手,再把人关到西边废弃的柴房里。”
“等青云宗留下的契印消失以后,再慢慢处置这个傻子。”
另外两人低声应道:“明白,安哥。”
“一个傻子而已,看到刀架在脖子上,还不得吓得什么都听你的?”
陈平安听到这些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陈家果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只不过因为青云契印的存在,他们不能直接杀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抢夺,只能选择在深夜偷偷动手。
若是今晚被抓住,即便他们搜不到灵石和洗髓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严刑逼问之下,塔内空间未必会暴露,但他这条命多半保不住。
不能再等了。
陈平安无声地翻身下床。
他没有去碰正门,而是迅速来到后墙角落,轻轻搬开遮挡洞口的几块破木板。
屋外的脚步已经来到门前。
“吱呀……”
破门被人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缝隙。
陈平安侧过身体,从后墙的破洞中钻了出去。
洞口外面堆满了腐烂的木柴和废弃杂物。
他落地后没有立刻奔跑,而是重新将木板拖回原位,尽可能遮住洞口,这才弯着腰钻入旁边阴暗的窄巷。
屋内,陈安三人摸到床前。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床上鼓鼓囊囊,隐约能够看见一个人形轮廓。
陈安脸上露出狞笑。
“动手!”
两名狗腿子猛地扑向床铺。
下一刻,被褥被他们一把掀开,露出的却只有几件塞在里面的破衣。
“安哥,没人!”
“是衣服!”
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急忙向四周望去,目光很快落在后墙角落。
“他娘的,这傻子跑了!”
“追!”
怒吼声在破屋里骤然响起。
陈平安听见身后的叫喊,立刻加快脚步。
但他没有直接冲向陈家大门。
正门方向必然有人值守,一旦被堵住,他根本不可能在一名炼气一层修士面前强行突围。
他专门选择那些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小巷穿行。
原身过去为了躲避陈安和其他族中子弟的欺凌,几乎将陈家后院周围每一处能藏身的角落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越过一堆废弃木料,侧身钻过两座院墙之间的狭窄缝隙,又从一处已经荒废的猪圈后方绕过。
身后很快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陈安已经踏入炼气一层。
即便只是修仙道路上最底层的存在,身体素质也远非普通人可比。
若是在宽阔道路上正面追赶,陈平安根本跑不了多远。
他只能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不断绕行,拖延对方。
“在前面!”
“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陈平安的心脏剧烈跳动,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烧红的石头。
就在他穿过一条堆满破箩筐的窄巷时,前方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陈平安心头一紧,正准备转身,却听见一道刻意压低的苍老声音。
“平安,是我!”
刘婆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背上背着一个灰布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灶灰的小布袋和一根短铁钩。
“刘婆婆?”
陈平安没有继续装傻,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清晰而镇定。
刘婆子显然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里,她已经隐约感觉到陈平安与从前不同。
可此刻亲耳听见他说出如此清楚的话语,依旧让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然而后方越来越近的追赶声,让她没有时间询问。
“先别说这些,快跟我走!”
刘婆子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腕,拉着他转进另一条小巷。
“不能走大门,也不能去城墙。”
“陈家就在城西,值夜的守门人有不少都认识陈家的人。只要陈安追上去喊一声,你根本出不了城。”
陈平安压低声音问道:“婆婆知道其他出城的路?”
“知道。”
刘婆子常年在厨房帮工,对陈家周围那些下人使用的小道比许多陈家子弟更加熟悉。
“城西低洼,几十年前修过一条泄洪暗渠,专门在雨季把积水排到城外的护城沟。”
“后来城里重新修了水道,那条旧暗渠便被堵上了。”
“别人都以为彻底封死了,其实靠近陈家后巷的入口只是用碎砖和一扇锈铁栅栏拦着。”
“老婆子以前帮厨房清理污水时进去过,只要把那扇铁栅栏撬开,就能从城墙下面钻出去。”
她晃了晃手中的短铁钩。
显然早已做好准备。
陈平安没有追问她为何会在这里等着自己。
刘婆子白天已经看出了陈远林父子不怀好意,入夜后又发现陈安带着两个人偷偷摸向破屋,便猜到今晚必然要出事。
她没有能力正面阻止陈安,只能提前带上积攒的银钱和食物,守在陈平安可能逃跑的后巷里。
“婆婆,你把路告诉我,自己赶紧回去。”
陈平安语速极快。
“他们抓不到我,未必会立刻怀疑你。”
刘婆子却一把攥紧了他的手。
“你以为老婆子回去以后,他们就会放过我?”
“这些年我偷偷给你送饭,陈远林父子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计较。”
“如今你带着那么贵重的东西逃走,他们找不到你,迟早会把怒火撒在我身上。”
“老婆子虽然命贱,却还没有傻到留下来等死。”
她没有再给陈平安劝说的机会,拉着他继续向前。
“走!”
“再磨蹭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平安看了一眼刘婆子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十六年来,陈家血脉至亲将原身当成牲畜一般欺凌。
最终愿意冒着性命危险带他逃走的,却只是厨房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
他不再劝阻,反手接过刘婆子背上的包袱。
“婆婆,我来拿。”
两人迅速穿过几条昏暗小巷。
刘婆子没有直接走向城墙,而是先绕进陈家厨房后方的一处柴炭堆。
她解开手里的小布袋,将里面混杂着辣椒粉的灶灰沿着三条不同的小路分别撒出一段。
“这是厨房用来驱虫的辣椒灰。”
“陈家养的那几条狗鼻子灵,陈安要是把它们牵出来,闻到这些东西也追不上咱们。”
做完这些,她才带着陈平安钻入一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排水沟。
沟渠两边杂草丛生,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愿意靠近。
走出数十丈后,前方出现了一堵被苔藓覆盖的旧砖墙。
砖墙底部隐藏着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黑色洞口,外面堆着碎石和腐烂木板。
若非刘婆子亲自带路,陈平安就算从旁边走过,也不可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条暗渠。
“就是这里。”
刘婆子蹲下身,迅速搬开几块早已松动的碎砖。
洞口内侧很快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她将短铁钩插入栅栏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用力向外撬动。
铁栅栏已经多年无人维护,固定在墙上的木楔早已腐烂。
可是刘婆子毕竟年纪大了,接连撬动几次,也只能让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平安急忙上前。
“婆婆,让我来。”
他握住短铁钩,双脚抵住湿滑的砖面,双臂同时发力。
灵泉虽然没有让他变成真正的修士,却已经治愈了大半暗伤,也让他恢复了不少力气。
“咔嚓!”
一根腐烂的木楔骤然断裂。
铁栅栏向外歪斜了一截。
陈平安再次调整铁钩位置,用尽全身力量狠狠一撬。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扇铁栅栏终于从墙壁上脱落下来。
“走!”
刘婆子率先弯腰钻进暗渠。
陈平安紧随其后,又将几块碎砖和铁栅栏简单拖回洞口,尽量遮掩两人留下的痕迹。
暗渠里面狭窄潮湿。
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污水滴落,脚下则堆积着厚厚的淤泥。
两人只能弯着腰,甚至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刺鼻的腐臭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但身后的追赶声已经越来越近,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与此同时,陈安带着两名狗腿子冲到了刚才的岔路口。
“人呢?”
“刚才明明听见脚步声在这里!”
其中一人低头寻找,很快在地上发现了几处凌乱足迹。
“安哥,这里有脚印,分成了三条路!”
陈安脸色铁青。
“把狗牵过来!”
片刻之后,两条陈家看门的恶犬被人牵到巷口。
然而它们刚低头闻了几下,便猛地打起喷嚏,鼻子和眼睛被辣椒灰刺激得通红,夹着尾巴不断向后退缩。
“废物!”
陈安气急败坏地踹了其中一条狗一脚。
可无论他如何驱赶,两条恶犬都无法分辨真正的气味。
三条小路上都有凌乱足迹,陈安只能带人分别寻找。
等他们发现通往排水沟方向的痕迹时,陈平安和刘婆子已经在暗渠中艰难前行了近一刻钟。
暗渠并非笔直。
中途有几处地方已经塌陷,只留下仅能容纳一人爬过的缝隙。
陈平安先从缝隙中挤过去,又回头将刘婆子一点点拉过来。
刘婆子年纪虽大,却常年干粗活,远比寻常富贵人家的老人坚韧。
即便手掌被碎石磨破,膝盖也在淤泥中磕得生疼,她始终没有喊过一句苦。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同时,一股夹杂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夜风从前方吹来。
“出口到了。”
刘婆子喘着粗气说道。
两人加快速度。
暗渠尽头同样被碎石和杂草半掩着,外面便是临安城西侧的护城沟。
陈平安搬开碎石,先探出头观察了一番。
四周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芦苇。
远处的城墙上虽然有零星火把,却没有守卫注意到这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
陈平安先钻出洞口,又回过身,将刘婆子拉了出来。
两人踩进冰冷的护城沟,借着芦苇遮掩,沿着水流向远处走了数十丈,这才爬上岸边。
流动的沟水冲去了他们身上的大部分气味和淤泥,也彻底断绝了猎犬继续追踪的可能。
直到双脚真正踩上城外荒地,陈平安才回头望向身后的临安城。
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
城内依稀可以看见几处移动的火光。
他们离开以后又过了近一刻钟,陈安才在旧砖墙下找到被碎砖和铁栅栏重新遮住的暗渠入口。
他虽有炼气一层修为,却没有学过追踪术法,暗渠内部又狭窄塌陷,只能弯腰爬行,一身远胜凡人的脚力根本无从发挥。
等他灰头土脸地钻到城外,护城沟的流水早已冲散陈平安二人留下的气味,大片芦苇又遮住了足迹。
面对数个都能藏身逃离的方向,他只能让人赶回陈家报信,调集人手搜查官道和附近村镇。
“平安,咱们往哪里走?”
刘婆子靠在一棵树下,弯着腰大口喘息。
陈平安辨认了一下方向。
官道不能走。
一旦陈家派人骑马追赶,他们两个步行的凡人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指向远离官道的一片漆黑山林。
“走小路。”
“先离开临安城附近,再找地方休息。”
刘婆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平安接过她手中的短铁钩,又将灰布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没有继续停留,借着夜色钻入荒野。
身后的临安城灯火依旧。
可对陈平安而言,那座看似能够遮风挡雨的城池,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真正等待他的,是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完全陌生的修仙世界,也是他这十六年来第一次能够亲手选择的人生。
夜风吹过荒野。
一老一少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