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清风徐徐,凉亭里的所有人身子不自觉地往下矮了一截。
要说归命侯府的名头的确能够唬人,却不是因为归命侯府势大。在邕州这片地界上,孙府的人低调得很,不跋扈、不欺弱,在一众权贵中,已经是最软的柿子了,就算魏大人只是一个九品的州仓,魏府的家眷遇到孙府的夫人小姐也不必过分卑颜屈膝。
但是归命侯府的少夫人不同,这位少夫人是过了明路的狂易者,就连秦府都避其锋芒,他们九品的州仓之家如何和四品的知州相比,更何况传闻中这位少夫人力大如穷,杀人如麻。
山间的风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的,魏如玉低着头,耳畔的一缕头发落下,她都一动不敢动。
当宋宜君踏入小小的凉亭时,魏府的人自觉地让到一侧去,竟然还匀出了比较宽阔的位置。
寒烟和剑霜一左一右。
狂易者不能受到刺激,在场的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减弱了几分。
宋宜君走到画板前,看到上面层峦叠嶂的山脉与眼前的山景并无二致,良久,她转身走向魏夫人:“夫人笔锋遒劲,想来伤势已经痊愈了。”
魏夫人穿一件靛青色的立领对襟长衫,三十来岁的年纪,两鬓斑白,面容沉静温婉,她没有想到宋宜君会有如此一问,此时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穿一件交领白袍,束发,不施粉黛,不似那日大雨中的鬼面罗刹之像,反而干净得如这山间的清风一般,观之让人神清气爽。
所以,当宋宜君托起魏夫人的手腕时,她竟然忘了站在眼前的是一位狂易者。
宋宜君仔细检查了魏夫人的手腕,见上面还有些许未曾散掉的淤紫:“幸好未伤及筋骨。”
魏夫人心中的惊慌莫名就散掉了,甚至面上带笑地看着她,语气中也有些许惭愧:“居士林中的夫人小姐,我算年纪长些的,若是能从中斡旋,也不至于让少夫人倍感冷落。”
所有人都以为宋宜君那日狂怒,是因为无人邀请她去诵经。
宋宜君也没有解释,目光看向魏府众人:“我要在此歇息,你们,还不走吗?”
听到这句话,魏如玉率先出了凉亭,缩着身子生怕被人瞧见一般。
魏如山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被姜姨娘拉着出了凉亭,随行的五个仆妇撤得如一阵风一样。
拥挤的凉亭瞬间变得空阔了些许,宋宜君坐在凳栏上,远眺莽莽群山:“夫人继续作画吧。”
魏夫人坐到画板前,小丫鬟替她重新梳发,理了理衣裳,她真的就拿起了画笔继续作画起来。
山风阵阵,满眼青绿,妆点其中的花朵摇曳生姿,好一幅山间美景图。
宋宜君倚靠在凳栏上,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山道,魏府的人在那里探头探脑,她轻轻一笑:“寒烟,泡茶吧。”
“是!”寒烟和剑霜立即忙碌起来,不一会,小小的凉亭茶香袅袅。
宋宜君不言不语,只饮茶赏景。
耳畔只有魏夫人作画的声音。
直到日上中天,魏夫人这才放下了画笔,却没有起身,她似乎格外眷念这山中的美景,似乎要将一切尽收眼底。
良久,魏夫人起身,画上的笔墨已干,她起身取下画作,送到宋宜君跟前:“这幅画送给少夫人,今日多谢少夫人出手相助。”
宋宜君微微颔首,寒烟倾身接过了画作,她才开口:“若是夫人不堪其扰,可以搬去池莲居。”
魏夫人却笑着摇了摇头,山风吹起她鬓边斑驳的白发:“寺中原本是清修之地,因我之缘故,吵闹了好几回,毕竟是我的家事,却扰了大家的清净,今日我就归家去。”
宋宜君看着她:“夫人想清楚了?”
“逃避、退缩永远解决不了问题,正视才能解决。”魏夫人冲宋宜君蹲身一礼:“多谢少夫人今日的恩情。”
宋宜君起身:“我并未做什么?”
魏夫人却笑得释然:“少夫人愿意站在我这一边,这就够了。少夫人,告辞!”
仆妇收拾好画板,魏夫人带着婢子和仆妇下了山。
宋宜君从寒烟的手中接过那幅画,魏夫人胸有沟壑,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困于后宅之中,古往今来,这偌大的后宅就是女子的活人冢。
池莲居里,施星和施野已经准备好了午膳,宋宜君用完午膳之后小憩了一会,太阳西落。
剑霜拎着一个篮子进来,里面装着果子,她满头大汗:“我刚在门口瞧着魏府的马车下山了,魏家不过一个九品的州仓,那马车倒是华丽得很。”
两相比较,归命侯府显得寒酸多了。
寒烟舀了水清洗果子:“或许是祖上阔绰吧,我看那位魏小姐魏公子,就是姨娘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料子也是极好的。”
剑霜哼了一声:“果真那姨娘比魏夫人更像主母,简直是没有天理了。”
魏夫人穿着朴素,并不像姨娘那样堆砌金银,自然不如她华贵。
宋宜君起床接过寒烟递过来的果子咬了一口:“今日寺里如何?”
“清明将至,香客几乎将大殿挤满了,寺里到处都是人,喧闹至极。”剑霜抹了一把汗:“听口音,还有许多外地的香客,哎,听说沿海海盗猖獗,海边的渔民被屠家灭户,真是可怜啊。”
家破人亡的渔民趁着清明将至,入寺为往生的亲人点香烧纸。
苦难众生相,史书中只记载建宁十年是多么的繁盛,却不知偏远的渔村,老百姓是如何在匪盗的刀下讨生活。
宋宜君眉头微皱:“如今盛世,海盗也如此猖狂?”
“以往也没有听说,方才我去前面买果子时听那些渔民在寺门口烧纸。”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破门的声音。
剑霜大惊:“莫不是又要赶我们走吧。”
万寿寺的这群秃驴简直是言而无信、反复无常的小人。
寒烟一脸怒容地往垂花门去,待看到来人,心中一惊,竟然是官差。
白舟赶紧追了上来:“官爷,留步,留步,里面住的女眷,容贫僧进去通传。”
那官差一把推开了白舟,大步流星地进了垂花门,往后院行去:“若是让那海匪逃了,你可担得起?”
寒烟心惊胆战,转身往院子里跑,难不成海盗潜入了万寿寺,光天化日之下,这些海匪还真是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