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满王都的城门,在太沐女王回城之前便已经关闭。
黑色城墙沿着火山山脉向两侧延伸,城砖之间嵌着霜白玉骨。每一块玉骨都刻有东满历代王印,彼此连接后,整座王都便如同一件巨大的阴器,能够汇聚地火、军气与魂籍之力。
城门上方,东满王旗被重新升起。
洪泰狂留下的黑色缎带挂在旗杆下,风一吹,便贴着霜白旗面缓缓摆动。
太沐女王骑马入城时,城内没有百姓夹道,也没有王室仪仗。
只有六部尚书、丞相韩玄度和几名还能调动的高阶将领,站在王宫长阶前等她。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洪泰狂战死,许昌凌重伤,火脉平原军魂被转轮王送走七成。
更糟的是,东满国西部几座附属城池已经开始关闭城门。
那些城主没有公开叛乱,却也没有再向王都送来兵粮。
他们在等。
等着看东满国还能不能守住王都。
太沐女王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女官。
她的霜白王袍沾着火脉平原的尘土,衣摆上有几处被剑气割开的裂口。她没有更换衣服,甚至没有清理脸侧那道细小血痕,便径直走上长阶。
韩玄度迎上前。
“王上,镇天宗的观战使已经离开火山关。”
“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明确表态,只说镇天宗会保持中立。”
太沐女王冷笑了一声。
“中立?”
“他们是怕了。”
韩玄度没有接话。
太沐女王走进王殿,目光扫过六部尚书。
“天朝的援军呢?”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脸色难看。
“镇寰天朝只送来了一批军械与灵源晶,卫衡中书令传话,天朝正在筹备四方会馆,不便调动中央禁卫。”
“九阶强者呢?”
“没有。”
“镇寰魂司呢?”
“没有。”
太沐女王停下脚步。
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朕等她带着秦胤的头回京。”
萧瑾那句口谕,仿佛又在殿内响起。
太沐女王当初听见时,只觉得那是帝王对臣属的信任。
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句讽刺。
东满国若胜,镇寰天朝得到南极门户。
东满国若败,太沐女王替天朝试出了秦胤的底,而洪泰狂、许昌凌和二十万战兵的死,则替天朝削弱了东满国。
无论哪一种结果,萧瑾都不亏。
“准许东满国出兵,却不予增援。”太沐女王轻声道,“提供军械,却不派一名九阶。”
她的手指搭在王座扶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纹路。
“天朝把东满国当成什么?”
韩玄度低声道:“王上,天朝或许只是暂时——”
“丞相。”
太沐女王抬眼。
“不要替他找理由。”
韩玄度闭上嘴。
太沐女王坐上王座,抬手示意六部继续汇报。
兵部尚书展开军册。
“王都现有战兵二十七万,其中还能直接投入战场的,约二十一万。火山关撤回的军队正在入城,预计还能补充六万。”
“灵源炮三百六十七门,霜甲重弩一千二百架,王都地脉阵完整度七成。”
“北屿方向,许昌凌请求撤回舰队。”
“准。”
兵部尚书一怔。
太沐女王道:“黑水海已经守不住,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被血衣冠冕逐船吃掉。”
“让许昌凌带剩余舰队回来,防守王都外城的水渠。”
“东满王都还有水渠?”
“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立即出列。
“王都地下有三条地火水脉,原本用于调节地火与城内灵源。若打开西渠,可以引黑水海支流进入护城沟。”
太沐女王点头。
“打开西渠。”
工部尚书脸色一变。
“王上,西渠一开,王都西部三座火晶仓会被淹。”
“火晶可以舍弃。”
“可那是王都最后的储备。”
“东满国都要没了,储备留着做什么?”
工部尚书低下头。
“遵令。”
太沐女王又看向刑部尚书。
“魂籍呢?”
刑部尚书翻了翻册子。
“王都魂籍尚有八万七千余道,军魂约六万,王室与六部官员的魂牌都在王城内。”
“东满国的魂司呢?”
“魂司主官已经带着部分魂牌撤入王陵。”
“为什么?”
刑部尚书迟疑片刻。
“他说,若王都失守,王陵可以保住东满王族的最后魂籍。”
太沐女王忽然笑了。
笑意极冷。
“最后魂籍。”
“洪泰狂的魂已经被转轮王送进轮回,他还在想保住王族魂籍。”
她站起身。
“传令。”
“所有魂籍,不得入王陵。”
“王都军魂全部解锁。”
刑部尚书猛地抬头。
“王上!”
“你不是说军魂是东满战死者的荣耀吗?”
太沐女王看着他。
“既然是荣耀,就让它们自己选择。”
“愿意留下守城者,留下。”
“愿意入轮回者,开门送走。”
“不可再以王旗强行拘束。”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太沐女王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洪泰狂走入轮回时,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东满国,不能亡。
可她也明白,若用死者永远不得解脱来换东满国不亡,那样的东满国即便存在,也只剩一具被魂籍撑起来的空壳。
“开魂司门。”她道,“让所有死者自己选。”
这道命令传下去后,殿中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她已经开始放弃东满国最重要的根基之一。
可太沐女王没有解释。
也没有人敢再劝。
城外。
黑金阴门出现在东满王都西侧的荒原上。
阴门没有遮掩。
它就那样立在火山余烬与黑色岩石之间,门框上的黑金纹路缓慢流动,宛如一只睁开的眼睛。
元伦从门中走出。
冥河渡舟停在他身后,牛头马面站在车辕两侧。万业寂灭珠收于腕间,镇狱王戟握在右手。
裴玉随后走出。
他身上的血衣冠冕没有完全显化,只覆盖了半边肩膀与右臂。暗红衣袖在火山风中轻轻摆动,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刚站稳,便看向远处那座黑色王都。
“这就是东满国王都?”
“嗯。”
“比我想象得大。”
“你想象过?”
“我做过不少古装剧,王都一般都这么大。”
元伦看了他一眼。
“这里不是拍戏。”
“我知道。”裴玉按了按额角,“我只是缓解一下气氛。”
元伦没有回应。
裴玉转头看他。
“你们阴司的人,是不是都不懂怎么接话?”
“我懂。”
“那你说。”
“没必要。”
裴玉闭上嘴。
城墙上,东满国守军已经看见两人。
警钟声连响九次。
城墙内侧,二十万战兵迅速登城。霜白军旗铺满城垛,灵源炮口全部转向荒原。
可没人开炮。
因为那道黑金阴门的威压,已经压过了王都外城的所有军阵。
太沐女王站在王宫最高处。
她隔着遥远城墙,看见荒原上那两个身影。
一人穿黑色都督军装,帽檐端正,手中战戟如夜。
一人披暗红王袍,半边衣袖流动着血色刑纹,脸色苍白,却仍抬着下巴,像是不愿在任何镜头前显露疲惫。
元伦与裴玉。
第十殿转轮王。
第六殿卞城王。
两位阴司阎王站在东满王都之外。
而秦胤没有出现。
太沐女王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他还是不来。”
韩玄度站在身后,声音发涩。
“王上,秦胤或许仍在南极门户。”
“他在告诉本王。”
太沐女王望着荒原。
“东满国,还不值得他亲自走一趟。”
韩玄度没有反驳。
这是最伤人的地方。
东满国已经死了一位九阶巅峰元帅,重伤一位八阶巅峰海军大都督,失去大量军魂,太沐女王亲自带二十万军队退守王都。
可秦胤依旧没有出现。
他只派来两个阎罗。
“打开城门。”太沐女王道。
韩玄度猛地转头。
“王上?”
“本王要看看,他们来做什么。”
“这可能是诱敌。”
“他们不需要诱敌。”
太沐女王看着城外的元伦与裴玉。
“他们已经站到王都门口。”
“若想杀,直接攻城便是。”
城门缓缓开启。
一道青灰色石桥从护城沟上升起。
城门之后,东满国二十万战兵列阵。
他们没有冲出去。
只是将枪尖全部压低,静静等待。
元伦向前走出三步。
“东满女王。”
太沐女王没有出城,只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他。
“转轮王。”
“东满军魂七成已经入轮回。”
“本王知道。”
“火脉平原的王旗失去魂印,东满军阵无法再借死者之力。”
“本王也知道。”
“东满国战败了。”